高学文一边剥花生一边笑:“干爹对我好,教我那么多东西,我也想对我干爹好。”
林楠妈听得心里熨帖,嘴上一个劲儿地夸他懂事,又夸林秋凤手艺好针脚细。
等高学文说要去找林楠,她又忙不迭地抓了把红薯干塞他兜里。
高学文没推,大大方方地揣了。
干爹还教过他,别人给的善意,要接着。
林楠那些话,高学文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人是群居的。”
“碰到陌生的、不熟悉的同类,最先做的都是释放善意,一个笑脸,一句问候,一点吃的。没仇没怨的,正常人也都会回以善意。”
“基于这样的生存共识,那些不能接受善意、不会回应善意的,本能地就会被标记成需要警惕、防备、疏远的异类。”
高学文想起了高家村有个寡妇的儿子。
那家人穷得叮当响,跟人交往总是畏畏缩缩,别人分吃的,他们次次都摆手拒绝。
不想欠人的,因为还不起。
从前他一直觉得那是品性好、不占人便宜,如今才咂摸出味儿来,原来,这么做是错的?
之后村里的叔伯看他年纪小,干活吃力,偶尔要搭把手。
若是从前,他心里感激,但也铁定一口回绝。
可他想起林楠的话,给自己打了打气,不太自在地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好意。
活儿干完了,想了想拎着院子里摘的两把菜,磕磕绊绊地登门道谢。
一路走回家,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都汗湿了。
高学文一边走一边想,若有所悟。
很多东西,是在交换里悄悄长出来的。
你有一块糖,我有一块糖。
你吃你的,我吃我的,那不过各吃了一块糖。
可若我先把糖给了你,你回头也给了我一块,那我们吃的虽然还是一块糖,但不一样了。
那里面多了关心,多了情谊。
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填不饱肚子,挡不住寒风,可偏偏又顶要紧。
高学文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他觉得还有更深的东西,模模糊糊地能感觉到,却还理不清楚,也说不出来。
但他知道自己今天做得不好。
太隆重了。
他能清楚看出人家见他拎着东西上门时,那种诧异和手足无措。
就好像别人朝他笑了笑,他转手就塞了十块钱过去。
低头看着手里那一堆被塞回来的东西,高学文扯了扯嘴角,忍不住笑了。
没关系。
他还可以慢慢调整,慢慢学。
对方明显也被他这“十块钱”砸懵了,往后多来几回,总能找到那个合适的度。
平静的日子悄然流逝,不注意的时候觉得过的很慢,往回一想才恍然,竟然已经过去了两年。
这两年里,东洼村的日子还是老样子,冬天上河工,春天种庄稼,夏天锄地,秋天抢收,一年到头围着那几十亩盐碱地打转。
看不大出什么变化。
可林家内部,变化可不小。
林楠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洗了把脸,隔着厨房窗户喊了一声:“妈,我中午想吃个肉罐头。”
林楠妈在灶台前头忙着,头也没回,中气十足地怼回来:“我看你像个肉罐头!”
嘴上骂得凶,手上却麻利得很,弯腰从柜子里掏出一个铁皮罐头,“啪”地一声撬开,拿小碗盛了端上桌。
一边端一边絮叨:“省着点吃吧祖宗!这精贵东西也不知道学文打哪儿弄来的。”
还能是哪儿。
林楠夹了一筷子肉塞嘴里,没接话。
高学文指定掺和进黑市的买卖了。
这两年那小子东跑西颠的,面上不显,暗地里路子野得很。
隔三差五就往他这儿送点好东西,今天一把芝麻糖,明天一包猪油渣,后来连稀罕的果脯、罐头都有了。
林楠也不白收,到了学校就散给同学。这个分一把,那个塞两块,人缘就是这么散出来的。
关系拉了关系,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一个县城的二代。
跟他处了没多久,又通过他认识了几个差不多的。
整个圈子就这么连上了。
什么时候都有过得好的人。
追求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那是人的本能。
林楠不强求什么,就做个顺水推舟,主要靠高学文这个干儿子努力。
提前补上了他的短板,本来胆子就大,手里有点本钱之后,路子越趟越开。
林楠能感觉出来,他成长得极快,说话办事都比从前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局面打开了,高学文也没忘了干爹。
隔三差五,总有人托东西捎到林楠手里,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用的,实用但不打眼。
在这物资贫瘠的年月里,他的小日子,过得倒是还不错。
直到有天听他爹说村里要派人去接几个知青,林楠才猛地反应过来,哟,乐子到了。
两辈子的媳妇,都要上门了。
想到如今这局面,他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心里头那个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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