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达室的电话声响得尖锐刺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没过两分钟,楼下就传来了大爷洪亮的喊声,穿透层层楼道传了上来。
“刘方!楼上的刘方!快下来,传达室有你的加急电报!”
电报二字入耳的瞬间,刘方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在那个年代,平信寄日常,电报传急事,但凡用电报送达的消息,无一不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第一预感就是,自己的高考结果出来了!
巨大的紧张与期待瞬间攥紧了他的四肢,他来不及多想,甚至顾不上放下手中的信纸,转身就往楼下狂奔。
鞋底狠狠拍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他连跑带跳,几步就冲下了楼梯,一路直奔传达室。
短短几十米的路程,他却感觉像熬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跑到传达室窗口,他伸出的手掌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指尖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僵硬。
他深吸了好几口冰凉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份薄薄的电报。
电报纸面粗糙,字迹简洁有力,上面仅仅印着七个沉甸甸的字,却瞬间定格了他所有的情绪。
已录取南师,速归。
短短七个字,没有多余的赘述,没有模糊的余地,清晰、笃定、滚烫。
“已录取南师”这五个字,像一道刺破漫天阴霾的璀璨光束,瞬间照亮了他灰暗焦灼的世界。
刘方直直地愣在原地,双目死死盯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反复默读,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数十个日夜的挑灯苦读,无数次自我怀疑的深夜煎熬,春节期间坐立难安的等待,所有的焦虑、委屈、忐忑与付出,在这一刻尽数落地,化作最踏实的圆满。
温热的热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顺着眼角滚烫滑落。
下一秒,极致的狂喜冲破了所有克制,他猛地抬头,抱着薄薄的电报,在狭小的传达室里放声大喊。
“我考上了!我考上南京师范学院了!”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的沙哑,裹着压抑许久的狂喜,响亮地回荡在整个宿舍区。
泪水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带着一丝咸涩,可他浑然不觉,眼底、心底只剩下滚烫的喜悦。
后来刘方才从公社熟人那里得知,1977年恢复高考的第一年,竹镇公社的录取名额少得可怜。
全公社上千名考生,最终只考上一名大学生、四名中专生,录取比例低得让人不敢想象。
而他和妹妹兄妹二人,一人摘得大学名额,一人拿下中专学籍,双双金榜题名。
在那个全村大半人都挣扎在温饱线上、读书无用论尚未彻底消散的年代,一家出两个读书人,是整个公社都极为罕见的天大喜事。
这桩双喜临门,狠狠为常年老实本分、受尽邻里轻视的父母争回了天大的脸面。
远在老家的父母接到消息后,激动得整夜整夜合不上眼,躺在床上反复回想,满心都是欣慰与踏实。
乡里乡亲人人都羡慕刘家的好运气,纷纷夸赞刘家兄妹争气。
可只有刘方自己清清楚楚知晓,这世人眼中的天降好运,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别人乘凉闲聊、过年玩乐的日子里,他在煤油灯下苦读刷题;别人放弃希望、安于农耕的日子里,他咬牙死磕、从未退缩。
所有光鲜亮眼的结果,都是无数汗水与孤熬堆砌出来的底气。
1977年的高考,和后世的高考有着天壤之别,处处都是未知与不确定性。
彼时没有公开的录取分数线,没有可查询的考试成绩,考生考完试便只能被动等待。
是金榜题名还是名落孙山,在结果出来前,无人知晓半点消息。
当年本专科统一划线,高考满分四百分,最低录取线两百分,还是后续众人慢慢拼凑、口口相传才得知的消息。
而刘方的高考成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无人知晓的谜团。
他自己不知分数,亲友不知分数,就连学校、公社都没有留存的记录。
直到多年之后,刘方投身工作,因职务需要查阅个人档案,特意拜托省委组织部的同志帮忙调取当年的高考存档记录。
可让人意外的是,个人档案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高考分数的记录,连一丝存档痕迹都找不到。
他心有不甘,又辗转联系了南京师范学院的老领导,恳请对方帮忙查阅当年的学籍存档。
几经周折、多方核对之后,尘封数十年的高考分数,终于重见天日。
他总分两百六十七分,政治四十七分,语文八十二分,数学五十一分,史地八十七分。
这个分数放在一众考生中不算顶尖,却远超当年的录取分数线,稳稳撑起了他的大学梦,足够让他顺利考入南京师范学院。
看着这份迟到数十年的成绩单,刘方心底百感交集,旧日的艰辛与滚烫的坚持瞬间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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