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的清明节总裹着层湿冷的雾。我站在半山腰的田埂上,裤脚沾着黄泥巴,冷得直跺脚。舅妈蹲在旁边扯野菜,铁镰刀“唰唰”割着草,露水溅在她的蓝布围裙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
“你爸咋还没来?”舅妈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雾都快把山吞了。”
我往对面的山坳看,雾确实浓,像化不开的牛奶,把树尖都泡得发白。“说是去买香烛了,路上耽搁了。”我裹紧外套,眼睛还在雾里扫——今天要给妈妈上坟,她走了三年,坟头的草该除了。
就在这时,雾里晃出个影子。
在对面山坳的老槐树下,背对着我们,背着个竹背篓,篓子口鼓鼓囊囊的,像装着些枯枝。那人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在雾里泛着白。
“爸!”我扯着嗓子喊,声音撞在雾里,散得软绵绵的,“这儿!”
影子没动,还是背对着我们,像块钉在地上的石头。
“爸!”我又喊了一声,手拢在嘴边。舅妈直起腰,顺着我指的方向看,眉头皱成了疙瘩。
“喊啥?”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对面哪有人?”
“就那儿啊,老槐树下,背着背篓的。”我指着影子,“不是我爸是谁?”
舅妈把镰刀往地上一戳,刀柄在泥里颤了颤:“你眼花了吧?那片山坳荒了多少年,除了坟包没别的,哪来的人?”
我再定睛看,影子还在。背篓的绳子勒在肩上,显出个弯弯的弧度,像我爸平时背柴的样子。“真有!你看那背篓,我爸昨天就说要背点新土给我妈培坟……”
话没说完,影子突然动了。不是转身,是往山坳深处走,一步一步,背篓在身后晃,像拖着个沉重的东西。雾越来越浓,把他的腿一点点吞掉,最后只剩个背篓顶,在雾里闪了下,没了。
“看见了吧?”我推了推舅妈,“肯定是我爸,估计没听见。”
舅妈没说话,脸色白得像雾,嘴唇抿得紧紧的,镰刀在手里攥得发白。“别瞎看了。”她拉起我就往回走,“你爸来了打电话,咱先去坟地等着。”
她的手冰凉,攥得我胳膊生疼。我回头看对面的山坳,雾已经把那里填得满满当当,老槐树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像什么都没出现过。
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是我爸。“囡囡,我到山脚了,你俩在哪儿?”他的声音隔着电流,有点发飘。
“我们在半山腰,刚才看见对面山坳有个人,背个背篓,是不是你?”
“啥?”我爸的声音拔高了,“我刚到山脚,没上过对面山!那片山坳谁敢去?前几年张老五在那儿摔断了腿,说是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雾冻住了。不是我爸,那刚才的影子是谁?
舅妈抢过手机:“姐夫,你赶紧上来,囡囡刚才瞅见对面山坳有个人,背个背篓……”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话没说完就挂了。
“舅妈,咋了?”我看着她煞白的脸。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那片山坳……埋着些没主的坟,都是以前饿死的、病死的,没人祭拜,阴气重得很。”她往对面瞥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清明前后,邪乎事多,别乱看,也别乱喊。”
风卷着雾吹过来,带着股土腥气,像坟头的味道。我突然觉得后颈发凉,像有双眼睛从对面山坳看过来,隔着厚厚的雾,死死盯着我。
清明节当天,雾散了。太阳出来得迟,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把山坳晒得暖烘烘的。我和我爸给妈妈的坟除了草,培了新土,烧了纸钱,纸灰被风吹得打着转,往对面山坳飘。
“别往那边看。”我爸用脚把纸灰踩进土里,“你舅妈跟我说了,昨天的事别往心里去,估计是雾太浓,你看错了。”
我没说话。那影子太真了,背篓的形状,走路的姿势,甚至裤腿卷起来的高度,都清晰得像在眼前。
下山的时候,路过邻居陈大爷家的田。陈大爷正赶着牛耕田,他七十多了,背有点驼,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牛蹄子踩在泥里,溅起一片片黑泥。
“陈大爷,春耕啦?”我爸跟他打招呼。
陈大爷回过头,黝黑的脸上笑出几道褶:“是啊,再不耕,秧苗插不下去了。”他的眼睛很亮,盯着我们,“你们去上坟了?”
“嗯,给囡囡她妈烧点纸。”
陈大爷往对面山坳瞥了一眼,眼神暗了暗:“昨天听见你们在半山腰咋呼,瞅见啥了?”
我刚想说话,被我爸瞪了一眼。“没啥,雾大,囡囡看错了。”他拉着我就走,“陈大爷你忙,我们先回了。”
走老远,我回头看,陈大爷还站在田里,没赶牛,只是望着对面的山坳,背篓放在田埂上,竹篾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今天也背着个背篓,跟昨天我看见的那个,有点像。
清明节第三天,我和舅妈去镇上赶场。早上出门时,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路过陈大爷家的田,看见他还在耕田,牛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扶着犁,背篓扔在田埂边,里面装着水壶和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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