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指示牌冰冷地悬挂在安静得令人窒息的走廊尽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预感到不祥的她,脚步有些发沉。老马一改之前的健谈聒噪,变得沉默寡言,只是用那双混浊的、带着厚重眼袋的小眼睛瞥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厚重的自动门无声滑开。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冰冷,肃杀,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如同生命倒计时的钟摆,敲打在所有人心上。空气粘稠得似乎能扼住呼吸。
病房。消毒水的气味骤然浓烈,刺鼻、冰冷、不含任何暖意的消毒水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她的鼻腔。走廊里的寂静是粘稠的、窒息的,唯一的声音是远处传来仪器单调到令人心慌的“滴——滴——”声,像在为生命做着冷酷的倒计时计数。
老马沉重的脚步声在这空间里也显得压抑。他停在那扇半透磨砂玻璃门前,推开观察口的声音,像开启了一扇地狱窥视窗。
“看看吧。”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现实磨砺后的麻木。
高晓兰的视线,毫无防备地、被生硬地塞进了那个小小的观察孔——刹那间,光怪陆离的现实、乡音的喧嚣、早餐的油腻,甚至她自己所有预设的冷漠和怀疑——统统被一只无形巨手蛮横地抹去!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而在那片苍白之上,是一具……被岁月和灾祸吞噬殆尽的骸骨!
那不是记忆里那个能徒手扛起两袋粮食、能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的哥哥!那是一个被强行塞进“人”这个概念的勉强容器。瘦!极致的、触目惊心的瘦!松弛、布满暗沉青紫色淤斑的皮肤,像一张被粗暴撑开又迅速干瘪的劣质皮革,紧紧地、绝望地包裹着清晰凸出的、嶙峋的骨架轮廓.
胸腔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仿佛要耗尽所有余烬里的火星。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上面盘踞着深褐色的手术缝合线,狰狞如蜈蚣。脸部——那还能称之为“脸”吗?——眼窝深陷,颧骨如同突兀的山峰耸立在灰败的肉上,嘴唇干裂溃烂,覆在口鼻上的巨大氧气面罩冰冷地扣着,如同某种无情的寄生生物。
无数粗细不一的导管、线路从这具躯干上每一个尚可利用的开口穿刺而出、蜿蜒缠绕,连接着周围那些闪烁着冰冷数据、嗡嗡作响的钢铁怪物……
“Duang——!”不是物理的声音。是她的灵魂内核被这极端残酷的画面狠狠凿击!凿穿!轰然破碎的巨响!为什么?!血液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又在下一秒被极寒彻底冻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狠狠拧绞!呼吸瞬间停滞!眼前炸开一片浓稠的、吞噬一切光明的漆黑!耳畔只剩下自己血液骤然奔涌又飞速冷却的轰鸣!膝盖一软,沉重的躯体再也支撑不住……
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向着无尽的黑暗深渊坠落……坠落的尽头,是老马那张骤然放大的、写满粗糙无奈和“果然如此”预判的胖脸,以及他那只伸出的、试图抓住她下坠身体的大手…………
再睁眼。光线,柔软的光线,不再是ICU的惨白。暖融融的阳光穿过擦得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尘在光柱中静默地舞动。微风掠过窗外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初夏特有的、混合着青草和潮湿土壤的气息。
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在看不见的地方鸣啭,婉转、跳跃、生机勃勃。窗外——是生机无限的初夏。窗内——是她刚刚死里逃生般苏醒的寂静。高晓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洁白的被单柔软地覆盖着她。她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异常清晰,也能听到点滴瓶里液体滑落的细微滴答声。
短暂的失神后,记忆,尤其是那副地狱般的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将所有的碎片记忆烫合,不容置疑地重新占据了整个思维高地。没有乌龙。没有闹剧。没有逃脱。
呵……一个极其怪异的弧度在她苍白而精致的嘴角艰难地挣扎着往上扯动——像是在试图嘲笑命运的无情,嘲笑自己早餐时那点可悲的幻想?然而,这弧度尚未成型。汹涌的、滚烫的泪水,如同冲破冰封堤坝的洪流,瞬间决堤!沿着她冰凉光滑的脸颊无声地、奔流不止地滑落。没有呜咽,只有泪水安静地濡湿鬓角散乱的发丝,浸透枕畔的洁白。
她的视线穿透模糊的泪幕,并非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而是诡异地、清晰地重叠浮现出两幅画面——如同两张被撕裂的幻灯片,硬生生地叠放在她心灵的幕布上:左边:记忆里那个永恒的初夏午后。阳光如碎金洒满泥泞湿润的田埂野地。一个高大健硕、皮肤黝黑、笑容肆意飞扬的年轻哥哥,正笨拙地追着一个小小的、扎着羊角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手臂,充满了青春独有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和安全感。那是她童年唯一温暖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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