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天空呈现出一种由深蓝向墨黑过渡的奇妙色泽，东边的天际已能看到最早亮起的几颗星子，西边却还残留着一抹极其暗淡的、近乎于无的橙红余烬。空气彻底凉了下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而清新的草木气息，以及远处洱海吹来的、微咸的晚风。
王也和许红豆收拾干净碗筷，将厨房打理得一尘不染。佳慧吃饱喝足，已经不见踪影，大概是去找哪个角落进行它的夜间巡逻了。大麦的房间里依旧亮着灯，键盘声时断时续，看来“赶稿大业”还在继续。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那盏灯，不知疲倦地洒着温暖的光。
“出去走走吧，消消食。” 许红豆提议，从门后拿了两件薄外套，递给王也一件。
“嗯，好。” 王也接过，随意地搭在肩上。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轻轻带上门。夜色中的云庙村，与白日又是另一番光景。白墙在暮色中变成了柔和的青灰色，青瓦的轮廓模糊了许多。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或明或暗的灯光，将窗棂的形状投在屋外的石板路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温馨的光斑。空气中飘散着各家各户晚餐的余香，混合着夜来香浓烈的甜香，以及柴火灶偶尔飘出的、令人怀念的烟火气。
路上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村民，或散步的住客。大家互相点头致意，并不高声交谈，仿佛生怕打破了这份宁静。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孩子的笑闹声，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笛子练习声，生涩却认真。
他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熟悉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指尖的温度互相传递，驱散了夜风的微凉。
走了一段，远离了集中的居住区，来到村边靠近田野的小径上。这里更加安静，能清晰地听到草丛里蟋蟀和各种夜虫的鸣叫，此起彼伏，如同大自然谱写的、永不疲倦的夜曲。更远处，洱海的涛声也清晰了些，像沉稳的、永恒的呼吸。田埂边，萤火虫三三两两地飞舞着，提着它们绿色的小灯笼，在夜色中划出短暂的、梦幻的光弧。
“真安静啊。” 许红豆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安宁。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都充满了宁静。
“嗯。” 王也应了一声，目光掠过远处田野模糊的轮廓，和更远处洱海方向隐约的、深沉的波光。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许红豆，她的侧脸在朦胧的夜色和远处灯火的映衬下，线条柔和，眼神宁静，带着一种满足后的松弛。
“我感觉，” 许红豆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你好像……很享受这样的生活。”
她转过头，看向王也，目光在夜色中依然明亮，带着探究：“不，不是‘好像’。你就是很享受。在云庙村的这段时间，你看起来……特别放松，特别自在。不像在刚来的时候，虽然你也总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感觉……不太一样。”
王也停下脚步，也转过身，正对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星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仰起头，看向头顶那片越来越璀璨的星河，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得的、追忆往昔的平和：
“是啊，很享受。”
“小时候在长安老家，” 他嘴角弯起一丝怀念的弧度，“家里院子大，孩子多，表兄弟堂姐妹一大堆。每天睁开眼睛，想的就是今天去哪儿野，掏鸟窝，下河摸鱼，爬城墙，偷隔壁阿婆家的石榴……那时候觉得，天永远是蓝的，太阳永远暖洋洋的，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今天打架打输了，或者想吃的糖葫芦没买到。”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属于遥远童年的、无忧无虑的光彩。
“后来，慢慢长大了。家里……情况特殊，你也知道一些。开始有了点‘身份’的自觉，也有了点烦恼。叛逆期的时候，也荒唐过一阵子，当了一段时间家里长辈们头疼的‘纨绔’。飙车，泡吧，挥金如土，干了不少混账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许红豆能想象出，那所谓的“纨绔”和“混账事”，恐怕远比他描述的更惊心动魄。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种规则的放纵。
“再后来，” 王也的语气变得平静了些，“大概是……玩腻了，也或许是真的觉得没意思了。忽然就‘醒’了。觉得不能这么混下去。家里……也给了我足够的自由和资本。就一个人跑去了魔都。”
“创业？” 许红豆问。
“嗯，算是吧。” 王也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虽然在家里那几位‘大佛’看来，我那点折腾，可能就跟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纯属‘玩票’。不过，运气还算不错，加上遇到了一些对的人，安迪，张一鸣，黄征他们……误打误撞，还真搞出了点动静。也就那样科技，拼夕夕，也就未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创出点门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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