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稀里糊涂”这个词，但许红豆知道，这其中付出的心血、承担的风险、需要的眼光和决断，绝非“稀里糊涂”可以概括。他只是习惯性地，用轻松的语气，淡化背后的艰辛。
“在魔都，住欢乐颂小区，22楼。” 王也继续说道，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同一层，住了五个姑娘。安迪，关关，樊胜美，邱莹莹，曲筱绡。嘿，那段时间，可真是热闹。”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脸上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曲筱绡那丫头，你是没见过。古灵精怪，天不怕地不怕，管杀不管埋的主儿。偏偏心肠不坏，甚至可以说是热心肠，但那个行事作风……啧，简直了。帮人能把人气死，但你又没法真怪她。幸亏有我……” 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在中间斡旋，调和，不然22楼估计得天天上演全武行。安迪那时候刚回国，看着高冷，其实不太懂国内的人情世故，没少被曲筱绡‘好心办坏事’气得够呛。关关呢，太乖，老被欺负。小邱和樊姐，也是一地鸡毛……”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语气里没有不耐，反而是一种对那段充满烟火气、甚至有些混乱但无比鲜活的生活的怀念。
“然后，就是和关关，安迪，相识，相知，相恋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温柔而笃定，目光也落回许红豆脸上，“过程嘛，各有各的故事，以后慢慢讲给你听。总之，就是……缘分到了，水到渠成。”
“至于江莱……” 王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副“别提了”的表情，“魔都江家的大小姐，嚣张跋扈，任性妄为，那是出了名的。我当初是真没打算招惹她，敬而远之还来不及。谁知道……” 他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样子，“她自己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凑上来。躲都躲不掉。啊，这该死的魅力。”
最后那句“该死的魅力”，他说得极其自恋，还故意拖长了调子，配上他那副故作深沉又掩不住得意的表情，瞬间将刚才略带回忆色彩的氛围破坏殆尽。
许红豆本来正听得入神，尤其是听到他和安迪、关雎尔相识相恋的部分，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刚刚泛起，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极度自恋的总结给噎了回去。她没好气地白了王也一眼，伸手用力拉了他一下，将他拽到田埂边一个供人歇息的、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下。
“坐下！好好说话！少自恋！” 她嗔道，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下，夜风拂面，带来田野的清香。
王也从善如流地坐下，脸上的笑容却收了些，变得认真起来。他侧过头，看着许红豆在夜色中更显柔和的侧脸轮廓，忽然说：
“我的‘自述’完了。该你了。”
“嗯？” 许红豆一愣，没反应过来。
“讲讲你，讲讲你家。” 王也看着她，目光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过两天就要去鲁省了，见叔叔阿姨。你总得让我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了解一下‘战场’情况吧？”
他的语气带着玩笑，但眼神里的认真却不容错辨。他不是在打探，而是真的想了解，想为她，也为接下来的会面，做更充分的准备。
许红豆被他那句“战场”逗得想笑，但心里又因他这份郑重而泛起暖意。她靠在身后冰凉的石头上，抬头望着星空，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如何向身边这个即将踏入她生命另一重要领域的男人，描述她生长的地方和血脉相连的亲人。
“我家啊……”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带着回忆的温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就是最最普通、最最典型的中国式家庭。‘女主内，男主外’的代表作。”
“我爸，”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爱，“就是个一辈子操劳的命。以前家里开了个小小的粮油店，不大，就够养活我们一家四口，供我和我姐上学。他每天天不亮就去进货，搬米搬面，一身灰一身汗，晚上盘账到深夜。一辈子没喊过累，也没抱怨过。我和我姐劝他早点休息，他总说‘闲不住，一闲就浑身难受’。”
“后来，我和我姐都工作了，能挣钱了，家里条件好了些。前两年，我和我姐强行做主，把那个小店盘出去了。想着让他和我妈享享清福，旅旅游，跳跳广场舞什么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哭笑不得：“结果呢？你猜怎么着？”
王也配合地露出询问的表情。
“前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爸自己偷偷在外面，找了个超市导购员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多块钱，每天站八个小时！” 许红豆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气恼和心疼，“我就想不通了！他今年都五十七了！辛辛苦苦大半辈子，现在不趁着身体还行，到处走走看看，享受享受生活，还跑去给人站柜台！说也说不听，倔得跟头牛似的！”
她说得有些激动，但王也能听出那激烈语气下，是女儿对父亲深沉的心疼和不舍。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微微攥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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