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很用力,像要把肺里什么东西给咳出来。
咳嗽声响了一阵,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咳。
瞿麦整个人都定住了,手指紧紧攥住衣摆。
她听出来了,那个节奏,吸气短,呼气长,像在叹气。
她听了二十多年,从记事起就在听。
小时候她趴在医馆柜台上写作业,爷爷就坐在对面给人把脉。
他咳嗽的时候会用左手捂住嘴,右手还按在病人手腕上,脉不会断。
那时她就觉得,那是天底下最稳的手,无论咳得多厉害,手指都不会抖,脉也不会错。
秦禄海收回目光,惊喜道:“是师公!”
秦万河抬起头,顺着两人的目光看过去,嗓音闷闷的。
“老爷子不肯出来,那些病重的人他也不让动,矿场守卫都有些怕他,也就随他了,他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要不是有他,咱们这儿恐怕每天都得死人。”他停顿了一下,有些哽咽,“可他自己的身体也不太行了。”
瞿麦转身就往里走,步子很快,军靴踏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步星阑看着她的背影,冲海荣道:“你跟着去,别跟太紧。”
海荣应了一声,连忙跟上。
矿道在前面拐了个弯,呈下坡趋势,温度更高了。
岩壁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滑腻腻的,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越往里走,人越少,矿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用木板和油布搭成的简易隔间,没有门,只挂着一块破布当帘子。
布帘后面有人,他们躺在木板搭成的简易床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喘息,有的已经不出声了。
空气里那股腐臭味更浓了,浓到发苦。
最里面的隔间大一些,用几块废弃木板拼成一个半封闭空间,一盏马灯挂在木板墙上,灯芯调得很小,火苗摇摇晃晃。
灯光下坐着一个人,侧面对着通道,身上穿着一件旧大褂,面料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露出一截枯瘦的脖颈。
他的头发全白了,从发根到发梢,一丝杂色都没有,白得像雪,像霜,看起来年纪不小,脊背却依旧挺直。
旁边躺着一个矿工,他的手指按在对方手腕上,拇指压在寸口,食指和中指分列关尺,三根手指弯曲,像树根一般牢牢地嵌进皮肉里,稳得不像是八十多岁老人的手。
他又咳了一下,左手捂住嘴,右手没动。
旁边那人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薄被,被子下面露出两只脚,脚踝肿得发亮,皮肤上布满暗红色斑块。
他的嘴唇暗沉干裂,眼皮浮肿,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看到有人进来,眼珠动了一下,又定住了。
老人的手指从他的手腕上移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在被子边缘按了按,把被角掖进去,然后转过身。
瞿麦站在隔间门口,纱布已经掉了,脸露在外面。
她的脸上有灰,有汗,有被勒出来的红印,头发散着,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眼睛底下是两团青黑。
她站在那里,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老人盯着她看了片刻。
他的眼睛不大,眼皮松弛,眼尾往下耷拉着,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焰虽小,但光还在,还能照到很远的地方。
“把纱布捡起来。”老人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
瞿麦低头看着地上的纱布,是她进来时掉的,落在碎石上,沾了一层灰。
爷爷从小就告诫她,医疗废弃物不可以乱丢,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
“脸受伤了?”老人问。
瞿麦立马摇头,“没有。”
“那你包它做什么?”老人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瞿麦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老人跟前,停下,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
老人的目光跟随她的脚步,一寸都没有移开。
直到瞿麦停在自己面前,他的嘴角才动了一下,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尾往下耷拉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沉甸甸的。
她又盯着瞿麦看了片刻,而后稍稍调转视线,落在她身后。
海荣站在拐角处,手中握着枪,没有继续跟过来,只是看着这边,目光沉沉的,军用面罩压住半张脸,俨然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来了就好。”老人低喃一声。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那些瞿麦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一见面就会崩溃的场景。
他只说了四个字,却仿佛道尽了千言万语,说完便转过身,把木板床上那人的被子又掖了掖,然后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盒火柴,划亮了其中一根,弯腰凑近一盏老旧的酒精灯。
火苗窜起来,他把灯芯调了调,火苗缓缓稳住,橘黄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愈发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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