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苏晓晓跟着周文渊回了村。
族老堂里烟气呛人。她跨过门槛,看见几位须发皆白的老祖宗坐在上首,里正叔陪在一旁,手里攥着的旱烟杆半晌没磕一下。
三爷爷眼皮耷拉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文渊啊,你是咱周家几辈子才出的一个麒麟儿……三爷爷问你,真就没别的路走了?非走不可?”
苏晓晓站在周文渊身侧半步的位置,看见他青衫洗得发白,脖颈上那道未愈的伤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红的痕迹。他声音不高,却砸得满屋死寂:
“走了,可能活。不走,必死无疑。”
里正叔“腾”地站起来,烟杆敲在桌沿上“哐哐”响:“六郎!你这话忒重!咱村的粮,你家娘子提早通气,各家都藏着些!撑到明年开春未必不能!你是官身,有你在镇上坐镇,咱把粮食埋深些、守紧门户,少死些人,这个冬天——未必熬不过去!”
苏晓晓看见他眼圈红了,手指颤抖地指着窗外:“这是咱的根啊……祖祖辈辈的骨头都埋在这片土里,祠堂在这儿,祖坟在这儿——”
“里正叔。”周文渊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腊月井水,“周边十八个村子,九成人家已经断炊。等到大雪封山、饿狼红了眼的时候——咱村这点粮,不是救命稻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狼群里唯一一块肉。到时候,尸骨无存的不只是粮食,是全村老小。”
堂屋里吸气声此起彼伏。三爷爷闭着眼,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颤。
周文渊看向她。
苏晓晓上前一步。她今日穿了身利落的靛蓝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绾得紧紧,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我懂。”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压住了满屋的躁动,“青砖瓦房是汗珠子一块块垒的,新开的几十亩地是盼了一辈子的指望。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苍老或焦虑的脸,看见他们眼中的挣扎、恐惧、不舍。
“可我问诸位族老一句:是守着这些死物,等着饿疯了的流民冲进来,把咱家粮食抢光、把瓦房砸烂、把祖坟刨开找陪葬——最后看着自家孩子被拖走‘换粮’强,还是咱们全族拧成一股绳,带上能带走的,去一个能活命、能重新垒房、能再立祖牌的地方?”祖坟和祠堂不是根,儿孙的性命才是,青砖瓦房,田地家业有子孙有命在才是我们的基业,如果没有那都是给敌人的。
“易子而食——不是古书里的词。”她声音陡然一沉,像钝刀子割进肉里,“是真会发生的。而且最先发生的,就是咱们这种‘有余粮’的村子。”
满堂死寂。
苏晓晓看见几个妇人下意识捂住了身边孩子的耳朵,自己却白了脸。
她缓了语气,却更斩钉截铁:
“我苏晓晓今日把话撂这儿:只要咱们的人齐着心、全着手,走到哪儿,我都有法子带大家挣钱、挣活路。煎饼摊、卤肉锅、香皂坊——这些手艺,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周家全族将来的饭碗!”
她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老族长:“三爷爷,您说句话。”
三爷爷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立了起来。
苏晓晓看着他撑着椅子扶手,颤巍巍站起来,拐杖重重一顿——
“都别吵吵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压住了所有翻腾的浪。
“听六郎的。”他环视众人,每个字都咬得死紧,“他读过万卷书,走过千里路,见过咱们没见过的血。他看得比咱们远——”
“召集全族,晒谷场集合。”
“准备……迁族。”
晌午刚过,日头毒得晃眼。
周家祠堂前的晒谷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苏晓晓牵着乐乐,和张冲、牛大海几人站在侧面矮一阶的石墩旁。
她看见男人蹲在前头闷头抽烟,妇人抱着孩子挤在一堆交头接耳,半大少年们抻着脖子往前瞧,眼里闪着不安又兴奋的光。
老族长和里正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周文渊立在中间。
周文渊开口时,晒谷场上嗡嗡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三府大旱,朝廷赈粮不及十一。流民已过陇水,最迟两月,必至清河。”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却像冰锥子扎进每个人耳朵里,“咱们村的井,水位已降了三尺。而周围村子——十之八九,存粮已尽。”
人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苏晓晓握紧了乐乐的手。
“到时,饿红了眼的人,不会管你是不是同乡,不会认你是不是宗亲。”周文渊目光扫过全场,“他们只认一样东西:粮食。和有可能藏着粮食的——青砖瓦房。”
“轰——”一声,人群炸了。
周父第一个跳起来,脸红脖子粗,手指着自家新宅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走?!往哪儿走?!老六!你睁眼看看!那瓦房!那砖!是你大哥二哥熬了多少夜、流了多少汗才垒起来的!还有那十亩坡地,刚佃出去,眼看就能收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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