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瘫坐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看着头顶熟悉的鎏金宫灯,想起这些年的盛宠。
想起那年雍亲王带着她去马场围猎,笑着说她比宫里那些扭捏的闺阁小姐顺眼多了。
想起他说要让她做这后宫里最自在的人,永远不用看别人脸色。
原来全都是假的。
那些说过的情话,许过的诺言,到最后,都成了杀她满门的刀。
而她做了那么多恶,害了那么多人,到如今,不过是自作自受,满盘皆输。
颂芝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家主子难过的样子,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劝解之言。
“主子......”
颂芝上前搀扶着年世兰回到殿内。
年世兰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苦笑,字字泣血:“哈哈…… 好…… 好一个皇上……”
“我兄长替皇上出生入死、鞠躬尽瘁,年家世代效忠皇家…… 到头来…… 换来一场赐死……”
她忽然想起往日种种。
想起皇上夜里来翊坤宫,握着她的手温柔细语。
想起他说:“世兰,有朕在,无人敢欺你。”
想起他说:“朕信你,信年家。”
原来全是假的。
全是假的!
年世兰泪水终于砸落,声音嘶哑破碎:“我还傻傻地盼着…… 盼着皇上念旧情…… 盼着他饶兄长一命……”
她踉跄两步,扶住雕花梁柱,心口剧痛翻涌,五脏六腑像被生生撕碎。
年世兰低声疯笑,声音里满是绝望:“颂芝,九十二款大罪…… 哈哈…… 他哪里是要杀我兄长…… 他是早就想连根拔了我年家!”
颂芝哭着扑上去扶住她:“主子!您稳住!您千万要稳住啊!”
“主子!您保重身体啊!留得青山在,总有出头之日!”
年世兰缓缓摇头,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出头之日?兄长死了,年家倒了,我在这宫里,还有什么出头之日?还有年富,他还那么年轻......”
“皇上啊皇上,你好狠的心……”
年世兰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彻底空洞死寂。
从前那个张扬跋扈、明艳热烈、敢爱敢恨的华妃,在这一刻,死了。
年世兰轻轻开口,语气荒凉到极致:“颂芝,你看…… 什么都没了。”
“我的兄长没了……我的侄子没了…… 年家…… 没了。”
她抬眼望向养心殿的方向,眼底的爱意、期盼、执念,一点点慢慢被泯灭。
年世兰轻声低语,语气里满是悲戚:“皇上…… 你好狠的心……”
与以往形成鲜明对比的翊坤宫,也在无声的诉说着她年世兰和年家的落败。
曾经的满殿奢华富贵,随着年家的倒台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解决了年羹尧跟老八一党,前朝后宫一下子清净了不少,雍正趁着这个机会,把朝中上下都梳理了一遍。
换掉了不少八爷党还有年党余孽,朝政越发稳固,沿海那边的战船也造得差不多了,就等着择日出兵了。
弘时这边派出去的商船已经回来一趟了,那带回来满船的金银,晃花了雍正的眼。
他也头一次正视开海禁的问题。
大清的国库空虚,皇阿玛留给他的就是个能跑马的国库。
这些年他一点点的积累,可远远不够朝廷的支出。
要用银子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西北要军饷,河工要银子,八旗子弟的生计也等着填银子,就连造船出兵都要大把的银子往里砸。
可这禁着海,钱就只能从农税里抠,逼得百姓活不下去,也堵了朝廷一条生财的路子。
弘时递上来的海贸章程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放开部分口岸,允许官营海贸出海通商,对大清只有益处。
弘时那孩子弄得商队,短短几个月就能带回来这么多的金银,长远来看更是能填了国库的亏空。
雍正对着那份海贸章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夜,把几位军机大臣召进宫商议。
有人怕开海之后海禁松弛,引来倭寇海匪乱我沿海,也有人说祖制不可轻改,可看着弘时拿回来的真金白银,雍正终究动了心。
倭寇那里也不需要担心,本就在准备着去攻打倭寇岛。
他思索了好几日,最终下了旨意,同意先开放口岸试办官营海贸,由弘时牵头督办,先做上三年看看成效。
若是不成,那就恢复禁海令。
旨意一下,朝野又是一番议论,可谁也没法子反驳那堆在户部院子里亮闪闪的银子,反对的声音渐渐也就弱了下去。
这边前朝诸事渐渐稳当,雍正才腾出功夫,想起了翊坤宫里那个年世兰。
年羹尧伏法的消息传过去这么多天,那翊坤宫一点动静都没有,反倒静得让人不安。
雍正捏着手里的十八子,沉默了半响,终究还是对着苏培盛开口,让他去翊坤宫看看,送些东西过去,交代内务府不可懈怠,再问问年世兰可有什么需要的。
还将年世兰的禁足给解了。
随着年羹尧的被赐死,年家的落寞,雍正再没有见过年世兰,他不敢去见她。
怕她质问自己,怕看见她那双盛满了爱意与恨意的眼睛,更怕自己狠不下心,坏了朝局的安稳。
可这些天过去,风平浪静得过分,反倒让他心里发沉。
苏培盛领了旨意,脚步匆匆往翊坤宫去。
雍正望着窗外,想起初遇时那个骑着马、笑靥明艳的少女,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世兰的。
苏培盛去翊坤宫回来之后,如实的禀报了如今年世兰的状况。
“皇上,年答应说没有什么需要的,对于解禁也只是点点头,没说别的什么。”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世兰她......有说要见朕吗?”
苏培盛忙回道:“回皇上,没有。”
“没有?”雍正低低的重复了一遍。
这不像以往世兰的脾性。
看来她终究是怨上了自己。
雍正叹口气,“嘱咐内务府,翊坤宫的份例不得短了半分。”
苏培盛连忙应了声是,垂着眸不敢多言,他看着皇上脸上那几分掩不住的落寞,心里也跟着泛起几分叹息。
自古君王多无情,可谁又能知道,这无情里,到底藏着几分身不由己。
只是这些话,他一个奴才,半分也说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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