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七章 此夜共守岁
除夕的夜，一年中最长的一夜。蜚说不睡就不睡。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裹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仰着头看星星。月亮又大又圆，星星稀稀疏疏的，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天边。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一会儿天，看一会儿远处山坡上那棵光秃秃的桃树。
陆昭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瓜子、花生，还有几块祭灶糖，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不困？”蜚摇摇头：“不困。守岁要守到天亮。”陆昭笑了，在他身边坐下。他老了，坐下来的动作很慢。“你知道什么叫守岁？”他问。蜚想了想：“就是守着，不让年过去。”陆昭被逗乐了：“年过去了才好。过去了才是新年。”蜚想了想：“那守着，等年来。”
两人就坐在院子里，嗑着瓜子，等着年来。云岫也出来了，端着一壶热茶，给他们倒上。“你们俩倒是会享福。”陆昭给她也倒了一杯：“一起守。”云岫也坐下来。三个人围着小桌，喝着茶，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今年的桃子，说明年的玉米，说菜地里的白菜长得比去年好，说山坡上那棵桃树明年该施肥了。
赵无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旧毯子，披在蜚肩上。“别冻着。”蜚抬起头，看着他。赵无眠老了，背驼了，走路也慢了，但他的手还是暖的。“你不睡？”赵无眠在他身边坐下：“不睡。守岁。”蜚笑了，往他身边靠了靠。
蜚把毯子紧了紧，一股暖意从肩头蔓延开来，一直暖到心里。他看着赵无眠，赵无眠也看着他，眼神里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与安宁。“赵叔，你也坐。”蜚往旁边挪了挪，给赵无眠腾出个位置。
赵无眠摆摆手，在他另一边坐下，深深吸了口夜里清冽的空气，带着些微烟火气，那是灶膛里余烬的味道，也是年的味道。“年纪大了，觉也少了，正好出来透透气。”他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平和。
“是啊，”云岫接口道，“往年这时候，孩子们早就吵着要放鞭炮，要穿新衣服了。现在……”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屋里那扇紧闭的窗户，那里曾是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寂静。
陆昭轻轻拍了拍云岫的手背，“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家了，该飞了。咱们守着这老屋，守着彼此，不也挺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蜚没说话，只是又仰起头看星星。刚才那几颗最亮的星星似乎更亮了些，像钻石一样嵌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月亮周围不知何时笼上了一层薄薄的云，朦朦胧胧的，更添了几分诗意。远处的山影静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坡上那棵桃树，枝桠在月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仿佛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春天的召唤。
“蜚，”陆昭忽然开口，“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吗？那么小一点，怯生生的，见了谁都躲。”
蜚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腼腆的笑。“记得。那时候陆伯给我糖吃，云婶给我缝新衣服，赵叔教我认字。”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还有……还有山子哥，他带我去掏鸟窝，摘野果。”
山子是陆昭的儿子，比蜚大几岁，是蜚来到这个家后第一个玩伴。后来山子长大了，去了远方打工，几年前在一次事故中没了。那是这个家最深的痛。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桃树枝条发出的轻微“沙沙”声，还有偶尔几声远远传来的犬吠。
赵无眠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都过去了。人这一辈子，就像这四季轮回，有花开，就有花落。重要的是，咱们曾经拥有过那些热闹和欢笑。”他拿起一颗花生，慢慢剥着，“蜚啊，你也长大了，以后这家里的事，也该多担待些了。”
蜚用力点点头：“我会的，赵叔。我会照顾好陆伯和云婶，会把桃树照顾好，把地种好。”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坚定。
云岫眼眶有些湿润，她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情绪。“好孩子，有你在，我们就放心了。”
夜渐渐深了，寒气也重了些。但他们谁也没有想回屋的意思。瓜子花生渐渐少了，茶壶里的茶也续了好几遍。他们聊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聊着过去的趣事，聊着对来年的期盼。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痛哭流涕的感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相守。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第一声鞭炮响，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紧接着，鞭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来了，年来了！”蜚兴奋地站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陆昭和云岫相视一笑，也慢慢站起身。赵无眠扶着桌子，蜚赶紧伸手去搀他。
天空被烟花照亮了，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小院照得如同白昼。那棵光秃秃的桃树，在烟花的映衬下，仿佛也有了一丝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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