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变了。”她顿了顿，“缅甸政府加大围剿，封了运输线，目的就是掐断克钦独立军财源。帕敢的料运不出来，我们的单就断了。”
秦迪没出声，只等下文。
“库存还能撑多久？”
“两个月。”贺朝琼答得干脆，“翡翠系列是今年主推，广告铺得密，卖得快，消耗也快。”
“两个月。”秦迪重复，语气没起伏，却让人听出分量。
“采购部试过找新渠道。”她接着说，“但能长期供货的几家，背后全是缅甸政府扶持的。他们客户名单早就排满，没余量，也不肯让。”
“还有周大福。”她声音低了半度，“他们在搅局。”
秦迪眼皮略抬，没打断。
“周大福走的是政府系渠道，跟我们原本就不一条道。”贺朝琼语速加快，“这次一听说我们断链，立刻加价扫货……市面上凡是有散单、尾料、甚至边角料，全被他们截了。一颗没留。”
秦迪嘴角牵了一下。那笑极淡，没温度，也不带情绪，只像猎人听见草丛里一声异响，手指已按上刀鞘。
“鲨胆彤，名不虚传。”他轻声道，“下手狠，出手快，盯得准。”
他起身走到窗边，静站片刻，望向窗外。玻璃映出他侧影，也映出底下密匝匝的楼群、车流、霓虹未熄的招牌。这座城表面光鲜，底下暗流早已绞紧。没有枪声，没有火光，可每寸货架、每份合同、每次配额落空，都是实打实的战报。
他转回来，目光落定：“钻石呢？”
贺朝琼喉头微紧。翡翠尚有腾挪余地，钻石这条，几乎无路可退。
“永恒是DTC注册采购商。”她说，“全球八成钻石归DTC管，所有大厂都靠他们六周一配的份额供货。”
“这次配售会……”她顿了顿，把话说完，“我们没收到通知。”
秦迪眉心微蹙。DTC的运作机制他再熟悉不过。这家公司1888年成立于纳米比亚，起家是矿业，后来一步步掌控了全球钻石从开采到终端销售的整条链路。它的中央统售体系握着定价权和分配权，所有想进钻石圈的企业，都得按它的规则来。
“DTC回函说，永恒珠宝的销售动作扰乱了市场价格秩序，涉嫌违规，即日起暂停合作资格。”贺朝琼语速平实，但尾音绷得有些紧，“可我们每单报价都对标当周行业均价，连一克拉的浮动都没越界。”
“采购会散场后，我们托人摸了摸底。”她顿了顿，“周大福这次拿走的配额，比上一季多出近一倍。多出来的量，刚好卡在原来分给永恒珠宝的份额上。”
屋内静了几秒。
秦迪倚着窗框站着，两手交叠在胸前，视线落在窗外远处某一点，没动。贺朝琼坐在沙发里，双手压在膝头，眼睛一直跟着他的侧脸，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周大福怎么撬动DTC的，现在查也晚了。”秦迪开口，声音不快不慢，“眼下要紧的是……翡翠断供刚落地，钻石又跟着停了。两条主原料线同时卡死，拖不得。”
贺朝琼垂下眼：“翡翠出状况时，我只当是短期波动。等钻石这边也收不到货，才明白事情不是小麻烦。”
“不怪你。”秦迪摆下手，“缅甸那边政局突变，谁也没法提前踩点。钻石这事，是周大福早就在铺路……他们跟DTC打交道快三十年了，咱们才几年？你能发现问题、及时上报，这步没走错。”
贺朝琼抬眼看他，嘴唇稍松了些。她听懂了：主动认难、及时叫停、向上求助，不是退缩，是判断力。那些咬牙硬扛、最后崩盘的，才是真没扛事的本事。
“库存还剩多少？”秦迪坐回沙发，翻开年度报告，直接翻到供应链章节。
“翡翠撑两个月。”贺朝琼答得干脆，“钻石多些，但超不过三个月。钻饰占总销量六成七，每天光切磨就得耗掉三四十颗主石。”
“两个月，三个月。”秦迪指节在桌面轻叩两下，“就是倒计时。货一断，门店空柜，顾客转身就去周大福、周生生下单。人走了，再想拉回来，不是降价能解决的事。”
“周赫煊提了两个方向。”贺朝琼接上，“翡翠试试从缅甸政府新设的出口通道重新谈配额；钻石走高端批发商渠道，买非DTC认证的裸石，贵点，但不断供。”
秦迪摇头：“缅甸那条线，周大福已经签了框架协议，还搭进了基建项目。我们插队进去，要么抢不到量，要么价被抬穿底。成本一高，卖不出去，等于白忙。”
“非DTC钻石更不能碰。”他语气沉下来，“来源混杂，证书难验，不少是战区矿产。国际珠宝协会去年刚把冲突钻石列进黑名单，哪家品牌沾上这条，三年都洗不干净。”
贺朝琼没接话。她知道他说得对，可路被堵死了，一时想不出第三条道。
办公室只剩挂钟走秒声。滴、答。滴、答。
秦迪一直没说话。
贺朝琼屏着气，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清楚，这时候打断，比说错话还糟。
良久，他开口。
“翡翠的问题，根子不在矿口，而在缅甸的枪声里。”秦迪声音低而稳，像在推演一张地图，“克钦独立军和政府军打了十几年，停火协议签了又撕，指望局势回暖，不如等雨季改道。”
“全球产翡翠的地方不少……日本、危地马拉、美国、哥伦比亚、墨西哥、哈萨克斯坦。”贺朝琼补了一句，“但宝石级的，目前只认缅甸。”
“公认的事实，不是铁律。”秦迪点头，“日本翡翠虽偏青灰，但透光性好，切工到位，照样能出亮货。关键不是‘够不够缅甸标准’，而是‘我们要卖给谁’‘他们信什么’‘愿意为什么买单’。”
贺朝琼眼神一亮。
“你的意思是……”她略一迟疑，“把翡翠定位往下调半档？不主打收藏级，转做设计驱动、佩戴导向的新品类？”
“不是标准变低了，是定义变宽了。”秦迪说。
翡翠值不值钱，看三样：种、水、色。缅甸产的之所以公认好，是因为种老、水长、色正。但多数买家根本分不清玻璃种、冰种、糯种……他们只认牌子、看款式、比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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