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降世的第五天。
龙国中部,郾城县。
赵正刚在光门对面坐了两天两夜。
他是郾城县城关派出所的指导员,四十二岁,从部队转业十二年。
他干过治安、刑侦、内勤,县城里每条巷子都装在他脑子里。
此刻他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对面就是那扇三天前凭空冒出来的光门。
七道弧线,左边四道,右边三道。
其中左边第三道泛着淡赤红色,像一块被埋在灰烬里还没完全熄灭的炭。
两天两夜,他除了上厕所和灌浓茶,没离开过这个位置。
所里的小年轻轮番前来劝说。
赵哥你回去睡会儿吧。
赵导你这样熬不住。
指导员,所长说了让你强制休息。
所有劝说,他全部置之不理。
他不是不畏惧未知。
他是在观察。
第一天,他观察门的规律。
门的弧线明灭拥有固定节奏,和心跳、昼夜、温度、湿度、气压、风向全部无关。
它自成一体,像另一个世界的钟摆。
第二天,他观察人的反应。
前来围观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有人拍照,有人直播,有人拿棍子试探,有人跪地祈福。
光门对所有人的回应完全一致,全部弹开。
赵正刚发现了被所有人忽略的共同点。
所有被弹开的人,触碰光门的瞬间,眼底只有好奇。
支撑人触碰光门的,从来不是好奇。
第三天凌晨三点,整条街道陷入沉寂。
路灯昏黄昏暗,光门的微光落在柏油路面,漾开一圈圈淡涟漪。
赵正刚站起身,拍了拍坐得发麻的双腿,缓步走向光门。
他不再继续等待。
凌晨五点,县城第一批碰门昏迷的群众会被送往市医院。
身为派出所指导员,一旦警情激增,他将再也没有时间完成这件事。
他在光门前静静站定。
七道弧线在他眼底落下深浅错落的光痕。
那道赤红弧线轻轻跳动,像是无声的问询。
赵正刚从警服内袋摸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边角磨损起毛,折痕处的透明胶带反复粘贴,早已陈旧。
照片上有两个年轻的身影。
左侧的他,年少二十岁,身着迷彩服,肩扛步枪,笑容坦荡纯粹。
右侧是一名高半头的黑脸汉子,同样一身戎装,笑容更为爽朗。
汉子一手搭在他肩头,一手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照片背面,是潦草却有力的圆珠笔字迹。
赵正刚、庞海,二〇〇四年七月,边防某部三连一班。
海子说这张拍得他不够帅,我说你本来就不帅。
赵正刚凝视着这张旧照片,久久未动。
时间流逝,天边夜色褪去,泛起一线灰白晨光。
二十年前,他与庞海一同入伍,同班同铺,朝夕相伴。
两人年少并肩,吵过架,拌过嘴,深夜哨岗共享一支烟。
边境突发险情的那一日,庞海替他挡下致命一枪,殒于他怀中。
庞海临终的遗言,在他心底铭记二十年,从未淡忘。
正刚,你欠我一条命。
我不要你还命。
我要你活着。
自那以后,赵正刚便带着两人的性命好好活着。
吃饭,工作,成家,育儿,岁岁年年,从不停歇。
这份藏于心底的执念,无人知晓。
妻子不知,女儿不知,单位同事全然不知。
他的档案里,只有一句简单记录,曾服役于边防某部,表现良好。
庞海的存在,没有任何官方记录佐证。
只留存于一张旧照片,留存于赵正刚二十年的记忆深处。
此刻,赵正刚即将做出一个无人知晓的决定。
两日两夜的观察,让他摸索出了世人未知的规律。
光门从不拒绝触碰。
光门始终在等待。
它在等待愿意拿出心底最珍贵之物,与之交换的人。
这个结论,没有理论支撑,没有科学依据,没有官方情报佐证。
这是他在战场淬炼半生的直觉,是老兵独有的敏锐感知。
他笃定,这扇天道之门,可以被叩开。
叩门的唯一代价,是以心底最深的执念等价交换。
赵正刚将照片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跳穿透纸页的温度。
他伸出右手,没有轻叩门框,而是将整个手掌重重按在门框正中。
掌心精准贴合那道赤红弧线。
光门骤然亮起。
七道弧线同时迸发强光,赤红光芒席卷整条街巷。
赵正刚身躯巨震,瞳孔收缩,牙关紧咬,面部肌肉紧绷僵硬。
他清晰感知到了门的力量。
门在剥离他的记忆。
不是模糊淡忘,是从神魂深处,一根根抽离记忆脉络。
庞海的模样,那道铭记二十年的身影,正在飞速变得模糊。
眉眼轮廓,五官细节,全部一点点消散。
珍贵的记忆细节如同流沙从指缝流逝。
他拼命想要挽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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