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一次真的有人能回答自己的问题。
它下意识地多等了一拍,然后做出了一个连它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它挥了挥手,解开了上官子怡身上的能量束带。暗紫色的光带无声地松开,缩回椅子扶手和椅腿的凹槽中。
然后它后退一步,右手在空气中随意一抓,凭空拉出一把黑色的椅子——和这个纯白房间格格不入的、剪影般的存在。它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而从容。
它是真的打算和上官子怡讨论哲学了。不是审讯,不是说教,不是单方面的灌输,而是一对一的、坐在椅子上的、面对面的讨论。这很不专业——它知道——但此刻的直觉告诉它,眼前这个人和之前所有猎物都不一样。
上官子怡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没有任何不适,但毕竟能活动了。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拔剑,也没有试图逃跑。她只是重新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像一个坐在茶席前准备品茶的大小姐。
座椅也跟随着她的姿势变化而变形,完美的贴合她的想法。
不是那种因为重力变化而变化,而是她想变成什么样子,就变成什么样子。
从结构到具体凹陷,都完美贴合她的想法。不至于像一般都躺椅一样,让人没有发力点。
然后她叹了口气,开口了。
“你说的对。生命是趋利避害的,是要维持自身存在的。”
399的黑色面孔上泛起一丝细微的波动。它听过这句话——这句话是它说的,不是原话但意思一样。
它刚才用这个论点论证了为什么待在梦境里更合理:因为生命趋利避害,所以应该选择舒适美好的梦境而非残酷的现实。
更何况那不是幻境,而是真是存在的。他们没必要纠结“我只是自以为满足”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继续待在那里。
而现在,她居然赞同了?她把自己的论点接了过去?
这不在它的预设脚本里。
反驳者会否定“趋利避害”这个前提,试图证明生命有更高的追求;沉溺者会接受这个前提然后认同它的结论。但主动接过这个前提的人,它还是头一次遇到,这让它十分感兴趣。
上官子怡抬起头,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黑色面孔。她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放下来的棋子:“但那不是自私,而恰恰说明生命的独特。人们要先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有多宝贵,才能意识到其他人的生命同样宝贵。”
她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
399微微偏了偏头,那个动作像是一只乌鸦在歪着脑袋打量一件亮闪闪的东西。
“我不会用无私来反驳你。因为如果我无私,那是我的选择。但要求别人无私——这种要求本身就是一种自私。别人有权利保护自身的利益,只要那个方法不会伤害到其他人就好。先不说别人能不能做到,但要求别人无私,这个要求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如果拿一个不公平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人,然后把所有人的行为都归结为‘不完美’,这不叫证明,这叫偷换概念。”
399沉默了片刻。
这种沉默不是之前那种游刃有余的停顿,而是一种短暂的、微妙的空缺,像是有人在一段早已背熟的台词里忽然忘了一个词。它之前听别人反驳过无数次。有人搬出“人也会无私奉献”的例子,它就反问“无私奉献是不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道德感”;有人搬出“人也会自我牺牲”,它就反问“自我牺牲是不是为了逃避某种更痛苦的选择”。
它用这套逻辑拆解了无数人的信念,把他们的理想主义拆成碎片,然后证明他们和自己没有本质区别。
但眼前这个人,她跳过了一条它预设的沟壑——她没有在“自私”这个词面前停下来辩解,而是直接绕到了它的逻辑背后,重新定义了它的前提。
她承认了自私,然后在这个基础上,推导出了一套它无法反驳的结论。
“有趣。”399开口了。它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着下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明明没有表情,但上官子怡莫名地感觉到它在笑——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某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意外和兴奋的笑意。“我叫399。当然,这不是我的真正名字,而是陨帝给我的编号。”
他说出“陨帝”这两个字时语气很轻,像一个普通人在说“我老板是那个谁”。
但上官子怡注意到,他的语调里没有其他魔物在提到陨帝时那种本能的敬畏或恐惧,而更像是一种疏离的、略带调侃的距离感——像是一个在体制内待了太久的老员工,对自己的编制既习惯了又不太当回事。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399继续说,“但这改变不了外界的一切。就算你承认了生命的独特性,就算你尊重每个人保护自身利益的权利——你自己也还是生命。你也需要先活着。所以与其在外面和魔物斗智斗勇,和陨帝拼命,不如活在我的世界里,过你想要的一切生活。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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