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子怡没说话,继续帮他擦汗。她知道这句话还没完。
她也在思考,要是梨花诗在这里,会是什么反应,他们回去后又该如何交代?
果然,菠萝吹雪又叹了口气,那只搭在额头上的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给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写悼词:“如果是被什么绝世高手打败也就算了。如果敌人有绝对的智力——比如那个什么陨帝——或者绝对的武力——比如以前那附身天下无贼的诡异疯子——那我输了也就输了。虽败犹荣。”他的手猛地拍在床沿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愤懑,“但今天,居然在这种小事上栽了!”
上官子怡终于没忍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试图继续保持安慰的姿态,但菠萝吹雪这句话实在是太有画面感了。她不得不把脸偏向一侧,假装在看窗台上的薄荷,给自己争取几秒的调整时间。
虽然她心里也清楚,自己一直都在笑,都没有停过。
菠萝吹雪没注意到她的微表情,还在继续感慨:“你说我以前吃瘪,好歹能说清楚敌人是谁。被东方求败坑了,敌人是东方求败。被四大恶贼阴了,敌人是天下无贼。被抓去当人质,敌人是整个魔物大军。这次呢?”他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敌人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上官子怡停下帮他擦汗的动作,仔细想了想,然后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村民们写好了规矩——村门口有规则,井边也立了木牌,上面用朱红大字写着“此井不可饮用”,字迹端正,风雨无侵。水井自己也不会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老槐树下,井沿的石头缝里还长着几丛青苔,看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鸟巢就更无辜了——它只是正好搭在井上方的树枝上,鸟在里面孵蛋,鸟粪落下来是自然规律。木牌、水井、鸟巢,三样东西谁也没有主动招他惹他。没有谁在井里下毒,没有谁把木牌藏起来,没有谁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喝。
虽然不知道,那些村民,明知道鸟会污染水井却只写牌子而不是赶走鸟,这件事应该夸他们有爱心还是分不清对错。
但那是后话,眼前菠萝吹雪的问题才是重点。
这种情况下再中招,算谁的功劳啊?那个木牌吗?那只鸟吗?
老槐树上那根恰好伸出在井口上方的树枝吗?这种情况下击败菠萝吹雪,算谁的战绩啊?难道要回去跟老菠萝汇报说“菠萝吹雪被一口井打败了”?
想到这里,上官子怡把湿布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用一种尽量客观的语气说了一句算不上安慰的话:“确实。不知道算谁的战绩。”
但这句话在菠萝吹雪那里,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战绩?我都这样了还算人头啊?”
菠萝吹雪翻了个白眼,把被子往脸上一蒙,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门外,橙留香离开不只是为了观察村长,也是为了了解菠萝吹雪的病情。
此时他正站在医务室门口的石阶上,和老村长交谈。
老村长拄着拐杖,花白的金丝面须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表情认真而严肃。刚才在房间里当着菠萝吹雪的面,他不好细说;现在被橙留香请到门外,他也就没有再多推辞。
“我可以给你药方。”老村长用手里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语气不紧不慢,“但具体是什么东西,你就别问了。”
橙留香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一方面是因为他尊重老村长的意见,他的药确实有奇效。另一方面,他隐隐约约觉得老村长不让他问,可能是在保护某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也许涉及面条村不对外公开的药方秘传,也许涉及某些他身为外人不太方便了解的内部规矩,也许单纯是因为这药方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体面。
不管怎样,既然人家救助了菠萝吹雪,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追问就不礼貌了。
见橙留香答应下来,老村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到橙留香手里。纸张微微泛黄,折痕很深,显然已经在袖子里放了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橙留香展开药方,借着走廊里最后一缕淡金色的天光快速扫了一眼。
清单上的药材大多数都很常见——黄连、黄芩、黄柏,清一色的清热燥湿,对应的是湿热型中毒的症状,和他的判断基本一致;然后是甘草调和诸药,生姜温中止呕,这个配伍思路也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的。再往下看,有几味药材的用量标注得很小,看起来是作为佐使药加入的。其中一个名字是“人中黄”。
橙留香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顿了片刻。人中黄?这个名字他没在医书上见过。
他虽然不是专业医者,但当年和梨花诗联盟时,也在江东军中也跟着军医学过一些基础方剂,常用的几百味药材大多能认个七七八八。
但这个“人中黄”,他完全没有印象。也许是自己孤陋寡闻吧,也可能和方向不同。毕竟军医明显是应对外伤和瘟疫的,而不是这里的特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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