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廊，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苏识站在内政院书房中央，手中那道黄绢圣谕已被她翻来覆去看了七遍。
“虽险而正，朕心甚慰。”
字迹苍劲，墨色饱满，落款玉玺端正无误——可她指尖仍死死压在“险”字上，仿佛要将它从纸面抠出魂魄来。
她不是不信这八个字，而是不信送这八个字的人。
皇帝若真欣慰，为何只派一名六品内侍传旨？
连仪仗都不曾动用。
若真信任，又怎会彻夜独坐勤政殿，反复翻阅那份本该一目十行的《采买竞标录》？
她抬眸，声音冷得像冰泉击石：“柳绿。”
“奴婢在。”柳绿快步上前，垂首而立。
“调近五日所有呈递御前的奏报副本，尤其是经我手递上去的那些。我要看每一笔批红、每一道圈点，甚至……页边有没有铅痕。”
柳绿一怔，“您是说，陛下在……做笔记？”
苏识没答，只是缓缓卷起圣谕，眼神却已穿透宫墙，直抵那盏彻夜未熄的灯火。
当夜三更，烛火摇曳如鬼影。
柳绿捧着厚厚一叠抄录归来，指尖微颤：“提举大人，果然不对。”
她摊开一页，指着一处极淡的铅线勾划：“这是户部折子，陛下只批了‘依议’二字，可在这儿，他用铅笔轻轻圈了‘南商李氏三次落标’几个字。”
又翻一页，兵部军械清单上，朱批仅“准”一字，但在角落，却有一道细微的竖线贯穿三项数据。
“不只是这一份。”柳绿声音发紧，“凡是从您这儿递上去的文书，几乎都有类似痕迹。或圈或划，或在页侧留白处写几个小字……像是在推演什么。”
苏识缓缓起身，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一道道隐秘的笔迹，忽然笑了。
冷笑。
“他在阅卷。”她低声道，“不是批奏折，是在批考卷。”
空气骤然凝滞。三日后，朝霞未起，金銮殿上已寒气逼人。
司礼监监察使周德全一步踏出班列，紫袍广袖一振，声音如刀劈竹：“臣启陛下，内政院近月所呈《采买竞标录》存有重大疏漏——民商参与名录中，竟有七户查无此人！更有甚者，三次竞标皆由同几家豪商包揽，所谓‘公平竞逐’，不过粉饰太平之辞！”
满殿哗然。
文官交头接耳，武将冷眼旁观。赵明凰垂眸掩笑，指尖轻捻帕角。
苏识立于阶下内政院属官之首，青衣素裙，未施脂粉，却站得笔直如松。
她不辩解，不惊慌，甚至没有抬头看龙椅一眼。
只在群臣声讨声最高时，缓缓出列，双膝跪地，叩首至地。
“臣苏识，叩请领罪。”
四下骤静。
她抬首，面色平静得近乎冷酷：“虚报之责，确在内政院。虽非有意欺君，然监管失察，难辞其咎。臣自请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五日，并呈整改方案一份，请陛下御览。”
说着，双手高举，柳绿立刻上前，奉上一本装订整齐的折子，封皮墨字工整：《内政院采买制度改革试行章程》。
内阁老臣皱眉接过，翻开不过数页，眉头便越锁越深。
“民商回访制？”有人低念出声，“由宫中差遣专员，逐户走访中标商户，核实资质、履约情形及满意度？”
“荒唐！”周德全冷笑，“这是体恤民生，还是另立耳目？宫人私入民宅，岂非扰民？”
苏识依旧跪着，声音却不卑不亢：“若怕扰民，则先扰权贵。李氏商行三度落标，百姓传言‘非银通路不得进门’，若我们不敢去问一句‘为何落选’，又何谈公正？若陛下容许，这回访之人，第一个就去李府登门致歉。”
这话一出，连皇帝藏在帘后的目光都微微一动。
夜色再度笼罩皇城。
勤政殿灯火未熄，白砚如影掠檐，翻窗而入，单膝跪地：“提举大人，已确认——陛下命人将那份整改章程全文誊抄，送入东宫旧档库，归入‘储才策论’类，编号甲字第一卷。”
柳绿倒茶的手猛地一抖。
苏识却只是静静合上双眼，良久，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原来如此……他批的不是奏折，是考卷；而我现在，终于被收进‘优秀答卷’的档案库了。”
她睁眼，目光如刃，望向窗外沉默伫立的萧玦。
月光洒在他肩头，像一层薄霜。他不曾言语，只是轻轻点头。
她轻声道：“他开始认真考虑——我是否值得培养成器。”
风穿廊过，吹动案上纸页簌簌作响。
下一瞬，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册，拂去灰尘，扔进火盆。
火舌腾起，映亮她眸底幽光。
“那就让他好好看看。”她低声说，像是对萧玦，又像是对这整座深宫命运宣战，“这枚棋子，不仅能答题，还能——改规则。”
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撞上窗棂，啪的一声轻响，如叩门。
而远方宫道尽头，两道陌生身影正持令而来，袍角翻飞，趾高气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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