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郎中姓许,名由,竟是许由的堂侄!他云游四方,专治疑难杂症,尤其擅长魂魄损伤之症。他留在青羊镇住了三个月,把养魂法倾囊相授。戾风天资虽然不聪慧,但胜在肯下苦功,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吐纳,从不间断。三个月后许由要走,戾风送了他十里路,许由回头笑道:“你心口的伤已经结了老痂,再有一年便全好了。记住:那骨针虽邪,却让你开了一窍。往后你若再遇到赤芒那样的术士,你的心口会提前发烫示警。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本事,好自为之。”说完飘然而去。
戾风在青羊镇一住就是十五年,从小茶棚开成了青羊镇最大的茶馆,取名“醒心居”。他乐善好施,遇见穷苦人喝茶不收钱,遇见被术士欺骗的乡民便悄悄提醒。镇上有几个装神弄鬼的野巫想找他麻烦,可每次他们刚靠近“醒心居”门口,戾风心口就开始发烫,他便提前报官,把那几个野巫的骗术拆了个干净。渐渐地,方圆百里都知道青羊镇有个“神心掌柜”,能识破一切巫蛊骗局。
这年夏天,青羊镇来了个卖艺的父女俩。父亲是个干瘦老头,自称姓黄,会一手“走阴”的绝活,能把死者的魂魄请上来对话。女儿叫黄雀儿,十六七岁,模样俊俏,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帮着父亲收钱打场子。第一场走阴在镇东头空地上演,黄老头设了香案,烧了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忽然浑身抽搐,倒地不起,再站起来时声音就变了,说自己是镇西头去年病死的王老太,絮絮叨叨说家里灶台底下埋着她藏的五十个铜板。王老太的儿子当场挖开灶台,果然有五十个铜板!这下全镇轰动,黄老头的名声瞬间传开。
戾风没有去看热闹,但他的心口在黄老头“走阴”时突然烫了一下。他站在茶馆门口,远远看着人群围聚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当夜收摊后,他悄悄去了黄老头父女落脚的破庙,趴在窗缝外偷看。只见黄老头正坐在草席上数铜板,他女儿黄雀儿在旁磨墨。黄老头数完钱,对女儿说:“明儿个换隔壁村演,记住收钱的时候多报几个人头,反正他们也数不清。”黄雀儿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里没什么欣喜。
戾风心中有了底。第二天一早,他带了一壶好茶和两碟点心,敲开破庙的门。黄老头见是镇上最大茶馆的掌柜,连忙堆笑:“掌柜的可是要看走阴?价钱好商量!”戾风放下茶点,笑道:“黄师傅的走阴术,昨晚在下见识了,果然神妙。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王老太的儿子挖出铜板时,您那香案上的符纸烧到第三张时冒的是黄烟,按理说请亡灵该冒青烟才对。黄烟是什么意思?”黄老头脸色一变,支吾道:“这……这是各门各派手法不同……”戾风又转向黄雀儿:“姑娘,昨夜你爹抽搐倒地时,你在旁边磨的墨是朱砂墨吧?走阴用的符纸,该用松烟墨才对。”
黄雀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黄老头额头冒汗,站起来就要收拾行李:“掌柜的,咱们是初来乍到,若有得罪还望海涵。我们这就走。”戾风按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黄师傅,在下不是来拆台的。只是提醒您一句——镇西头王老太的儿子,他上个月刚把灶台拆了重砌,底下早没东西了。昨天您让他挖出来的那五十个铜板,是您前天夜里先埋进去的吧?”
黄老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黄雀儿忽然开口了:“爹,别瞒了。掌柜的什么都知道。”她撩起袖子,手腕上一道道青紫淤痕,“我爹每次走阴前都要打我,把我打哭,他拿我的眼泪掺在符水里,说‘阴气重’能招魂。其实那符水涂过的符纸烧出来什么烟都不算稀奇,只要有人信,冒黑烟都有人磕头。”
戾风看着黄雀儿手腕上的伤,心口又烫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对黄老头说:“黄师傅,我给你指两条路。第一,你收拾东西离开青羊镇,从此别再弄虚作假害人;第二,你留下来,我茶馆后厨缺个揉面的,你女儿可以帮我招待客人。工钱照付,但不许再打她。”黄老头愣了半天,忽然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掌柜的……我……我也是没办法……我婆娘病死了欠了一屁股债,不干这个还不上啊……”
戾风把他拉起来:“债慢慢还。骗来的钱花着不烫手吗?”黄老头涕泪横流地点了头。黄雀儿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朝戾风笑了笑。那笑容让戾风想起当年的自己——从山顶上走下来时,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劫后余生,又不知道前方等着什么。
黄老头父女在“醒心居”安顿下来。黄老头揉面揉得极好,烙的饼又香又脆,成了茶馆招牌吃食。黄雀儿手脚麻利,记性也好,上百种茶名记得清清楚楚,客人点什么都从不错漏。戾风每月给他们发工钱,另存一份给黄老头还债。半年后债还清了,黄老头人也胖了一圈,再也没有提走阴的事。
一年后的秋天,黄雀儿在茶馆后院晒茶叶时,忽然指着戾风心口说:“掌柜的,你衣裳那处有个小洞,透光呢。”戾风低头一看,果然,那件青布衫在心口位置磨破了一个小孔,阳光从小孔穿过,照在他皮肤上。他扯开衣领低头看去——那个小十字伤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在最中心还有一点针尖大的白痕。他摸了摸,不疼了,也不烫了。他对着阳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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