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绮到五十岁那年,终于从二等织女升回了一等。她没有办什么升职的仪式,只是在某天织完一匹五色锦缎后,拿着那锦缎去嫘祖面前说:“娘娘,我觉得够了。”嫘祖看了看那锦缎,又看了看罗绮鬓角的白发,说:“你觉得够了就行。”罗绮把锦缎留下,没有带回家。她后来一直做到六十岁才从织机上下来,退休那天,天帛坊的织女们凑钱给她买了双新布鞋。她穿上新鞋,走到后院那棵老桑树下,摸了摸树上的红布——那条红布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布条边缘都毛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又瘦又直,像一根压了很久却始终没断的经线。
天帛坊的青石碑至今还在西陵山脚下立着,十二条坊规的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第一条“丝必真丝,色必正色”那八个字后来被人用朱砂重新描过,鲜红醒目。来往的织女入门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碑前把这十二条读一遍。据说每回有新人读到“一厘一毫不得掺假”时,教习的老织女总要补一句:“咱们天帛坊以前出过事,有人在这上头栽了大跟头。具体什么事你们不用细问,记住这条就行了。”新人眨眨眼,也不多问,转头就上了织机,手里的梭子开始来回穿梭,一根一根的丝线织进去,密密匝匝的,谁也看不出哪根是后来补的。
正是:
西陵山下织机忙,一寸丝来一寸光。
假作真时真亦裂,真当假处假偏长。
碎锦阁里红线在,老桑树下灰烬藏。
莫笑罗绮当年事,谁人心里无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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