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罚期满了,桑娘重新坐到织机前。她的手没生,反而因为理了三个月的丝头,对各种丝线的粗细柔韧有了更深的体认。嫘祖有一天走到她机前,看她织了一匹新帛,停住脚步说:“你这三个月没白废。理丝头理出了耐心,配色比从前更稳了。”桑娘停梭子,站起来,低着头说:“娘娘,徒儿想求您一件事。”嫘祖示意她说。桑娘说:“我想接管废丝库。我理了三个月,发现库里有好多丝头其实还能用,纺成粗线可以织巾帕、袜套,给穷苦人家穿。烧了太可惜。徒儿想带着几个姐妹,把废丝全纺出来,不浪费一丝一毫。”嫘祖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你姑姑偷丝出去卖,你倒想着把废丝利用起来。好,这事准了。从今日起,天帛坊增设一个‘碎锦阁’,专管废丝再利用,由你掌管。”
桑娘从此真就领着几个小姐妹在碎锦阁里埋头苦干。她把那些乱糟糟的丝头一根一根理出来,粗的纺成粗线,细的纺成细线,长短不一的接成连续的丝条。刚开始纺出来的线疙疙瘩瘩,她一次次返工,手指头被粗丝刮得全是血口子。半年后,她竟能用废丝纺出整匹的“次锦”,虽然比不上上等帛的光滑细密,但胜在厚实耐磨,价格便宜,卖给穷苦人家做衣裳被面,再合适不过了。这“次锦”渐渐闯出了名气,有人专门来碎锦阁订货,供不应求。
罗绮在杂役房烧了三年火,人也瘦了一圈,白净的脸被烟火熏得发黄,十指也不再纤细如葱,布满了柴火的烫伤和锅灰。三年期满,嫘祖把她叫到跟前,问她:“你还想摸织机吗?”罗绮跪在地上,手不自觉地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最终却摊平了按在地面上:“娘娘,我……我现在不敢说想不想,只知道自己欠天帛坊的,还远远没还完。”嫘祖点点头,指了织房最角落一架老旧的织机给她:“那架机子闲置五年了,你把它修好,织一匹你自己想织的料子出来。织好了来见我。”
罗绮走到那架老织机前,抹了把灰。那是她当年做织女时用的第一架机子,机身上还留着她十五岁时失手划的一道刀痕。她修了三天机子,上了经线,开始织。她没织云纹,也没织锦缎,只织了一匹最简单的素色粗帛,本色丝线,不加任何颜色。织完了,她捧着那匹粗帛去见嫘祖。嫘祖展开来,对着光看了看——经纬均匀,梭口平整,虽然朴素,但每一根丝都实实在在,没有任何掺假。嫘祖把那匹粗帛叠好,放到自己柜子里,说:“这匹我留着。你从明天起回织房吧,先从二等织女做起。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配做一等织女了,你自己说。”
罗绮没有急于求升。她老老实实从二等织女做起,每天比旁人早上机半个时辰,下机晚半个时辰。她不再碰账目、不再管库房,也不许马贵的任何旧识来找她。偶尔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看那个罗绮,从前多风光,如今还不是缩在角落里慢慢织”,她听见了也只当耳边风,手里的梭子不停。她的织艺原本就顶尖,只是心歪了,如今心正了,梭子走得比从前还快还稳。
桑娘的碎锦阁越做越大,后来从天帛坊独立出来,成了一家小作坊,专门出产物美价廉的次锦。她把第一个月的盈利全送回了天帛坊,说:“这些钱是从废丝里生出来的,还归天帛坊。”嫘祖没收,让她留着扩大作坊,多雇几个穷苦人家的姑娘,教她们手艺。桑娘又带了六个徒弟,六个姑娘都是穷得叮当响的人家出身,学成后靠这门手艺养活了全家。
那批让黄帝大典出丑的玄端祭服,被嫘祖烧了。烧的时候罗绮和桑娘都在场,看着火苗舔上那裂了口子的黑缎,罗绮咬着嘴唇没哭,桑娘倒是抹了好几把眼泪。灰烬被扫进一个陶罐里,埋在织房后院那棵老桑树下。嫘祖在树上系了一条红布,说:“留着这个记号,告诉后人,天帛坊出过这样一桩事。”
后来黄帝问嫘祖:“你打算怎么罚她们?”嫘祖答:“罚在明处,让她们日日对着自己犯的错干活,比关进牢里强百倍。”黄帝又问了那匹素色粗帛的事,嫘祖让人取来给他看。黄帝捻了捻那粗帛,说:“这匹倒是好料子,虽然粗,但丝是真的。”他想了想,又让嫘祖转告罗绮:若她愿意,可以再织一匹这样的粗帛送去北疆马贵服苦役的地方,算是给那背井离乡的人最后一件家乡的东西。罗绮接到这个口信时,正在机前上经线,手里的梭子停了很久。她连夜织了一匹更厚实的粗帛,托人送到北疆。至于马贵收没收到,她再也没有打听过。
多年后,桑娘成了远近闻名的“次锦娘子”,她的碎锦阁扩成了三间大作坊,雇了四十多个织女。她定下一条规矩:所有碎锦阁织出的料子,在边角都要织进一根红线,以示“此锦虽次,此心不乱”。那根红线极细,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可桑娘说:“自己人认得就行。什么时候这根红线不见了,那说明做布的人心也偏了。”后来碎锦阁的次锦还作为贡品进过宫,不过进的是太仓,专门做赈济灾民的冬衣料子。一块印着“碎锦阁”红线的粗棉布冬衣穿在灾民身上,暖和不暖和只有穿的人知道,但据说那年冬天领到冬衣的人都舍不得扔,翻来覆去穿了好几年,洗得发白了那根红线还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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