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头鬼火绿荧荧,诱人贪念动心旌。
夜半挖开三尺土,挖出祸根说不清。
话说万历初年,湖广武昌府江夏县有个破落户子弟,姓贺名大壮,从小不读书不习武,整日游手好闲,靠替人跑腿打杂混口饭吃。他爹贺老实生前是个本分的脚夫,攒下几两银子买了间土坯房,娶了个哑巴媳妇,生下贺大壮不到三年便累病死了。哑巴娘拉扯他到十二岁也撒手去了,贺大壮从此便成了个无父无母的野小子,东家蹭一顿西家讨一餐,渐渐养成了偷鸡摸狗的习性。长大之后更是整日在赌场混日子,输光了便去城郊野地里寻些无主坟茔,撬开棺木摸几件陪葬的物件去当铺换钱。江夏县的百姓提起贺大壮,没有一个不摇头的,说他这辈子迟早要折在那些死人身上。
这一日正是七月半中元节,贺大壮在赌场里又输了个精光,被人赶了出来。他兜里连一个铜板都没有,饿着肚子在街上晃荡,忽然想起城外乱葬岗那一带荒坟多,或许能摸到些值钱的器物。他趁着天色将黑未黑,揣了把铁凿子摸出城去,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走了四五里地,来到一片野坟累累的坡地上。这地方埋的大多是些无主孤魂,坟包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有的连墓碑都没一块,只有个小土堆插根竹竿就算记号了。
贺大壮踩着半人高的荒草一个个坟包看过去,正挑拣哪个像是有些年头的,忽然眼前闪过一道暗绿色的光。那光极淡,像萤火虫一闪而逝,却又比萤火亮些,像是从什么地方透出来的。贺大壮揉了揉眼睛,起初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走了几步又一道绿光在前面不远处闪了一下。他循着那光往前摸去,一直走到坡地最边缘一处被灌木丛遮掩的角落,扒开枝条一看,地上有一块半塌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绿光来,一明一灭,像是什么活物在呼吸一般。
贺大壮心头砰砰直跳。他虽然干惯了盗墓的勾当,可从没见过会发光的坟。他用铁凿子撬开青石板,下面露出一口半朽的薄棺,棺盖已经烂了大半,他用凿子轻轻一捅便破了个洞。绿光从洞里幽幽地透出来,他把洞扩开一些探头往里看,只见棺中有一具散架的骸骨,骸骨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色的镯子,那镯子在黑暗中泛着一层荧荧的绿光,仿佛里面藏了一盏灯。贺大壮伸手将镯子摘下来,入手冰凉滑润,像是上好的翡翠,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心里头乐开了花——这一只镯子少说也值十几两银子,够他潇洒好一阵了。
他将棺板原样掩好,把青石板盖回去,又拔了些野草遮住痕迹,揣着镯子兴冲冲地回了城。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去城中最有名的古玩铺子“聚宝斋”请人鉴定。那掌柜姓刘,是江夏城识货的老行家,拿起镯子对着光仔细看了半晌,皱眉道:“这不是翡翠,是岫玉,倒也算不得太次,只是这镯子里的光有些古怪,老朽从未见过玉中藏光之物。若论卖价,最多值五两银子。”贺大壮虽然嫌少,但五两也不算少了,便点头卖了。刘掌柜掂了掂镯子,又补了一句:“不过贺兄弟,老朽多嘴劝你一句,这镯子来历怕是不干净,你往后少碰这些东西。”贺大壮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声,揣着银子便去了赌场。
当天夜里,贺大壮从赌场输了大半银子出来,醉醺醺地往家走。走到自家巷口时,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在月光下晃了一下,那人影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衫,瘦瘦高高的,走路像是脚不沾地一样飘着。贺大壮醉眼朦胧,也没当回事,冲那背影喊了声“谁啊”,那人影没有回头,径直拐进了他家的那条窄巷。贺大壮跟了几步,到了自家土坯房门口,那人影却不见了。他推门进屋,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哐当哐当地响。贺大壮打了个酒嗝,骂了声晦气,倒头便睡。
第二日起来,贺大壮发现自己左手腕上多了一圈淡淡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了一夜。他挠了两下有些痒,也没放在心上,揣了剩下的银子又去赌场。这一回他手气出奇地好,不到两个时辰便赢回了从前输掉的大半,正得意时忽然觉得左手腕一阵钻心地疼,低头一看,那圈青痕变得暗紫发黑,像一条蛇缠在腕上。他吓了一跳,起身便出了赌场,跑到医馆让郎中看,郎中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只说像是被什么毒虫咬的,开了些解毒散叫他回去敷。贺大壮敷了两天不见好,那青痕反倒越来越深,从手腕慢慢往小臂上蔓延,夜里尤其疼得厉害,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
与此同时,贺大壮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处荒坡上,眼前是一座青石板盖着的坟,坟中坐起来一个灰袍人影,那人影瘦瘦高高,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只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朝他要点什么。那只手一伸出来,贺大壮便觉得手腕剧痛,猛地惊醒,满头冷汗。连着三天都是这个梦,第三天夜里他甚至听见那灰袍人影开口说话了,声音又轻又飘,像风穿过破窗户:“还我镯子……还我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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