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女子姓周名寒梅,本是会稽县下属一个镇子上的普通人家的女儿。她的父亲周有德在镇上开了间小酒馆,日子虽不富裕却安稳。去年秋天,绍兴知府沈仲山的侄子沈文远路过镇上,在周家酒馆喝了半日酒,见周寒梅生得标致,便起了歪心,当晚竟翻墙入院强行玷污了她。周有德次日去府衙告状,沈仲山非但不治侄子的罪,反说周有德诬告,将他打了三十大板撵了出去。周有德气不过,又去省城告状,半路上被人打折了双腿,扔在路边的沟里,等被人发现时已经没了气。周寒梅的母亲得知丈夫惨死,当天夜里便悬了梁。周寒梅一夜之间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流落街头。她听说沈文远后来被沈仲山送往京城做官去了,自己一个弱女子无从报仇,便在这破庙中藏身,不知从哪里学了些厌胜之术,日日咒那沈仲山的女儿沈小姐发疯。果然那沈小姐从半月前开始举止失常,如今已形同疯癫。
沈玉堂听完,心中又愤又悲。他问周寒梅:你那厌胜之术是如何来的?周寒梅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着符咒:是一个游方和尚给我的,说只要日日以血涂在这符上,念那人的名字,便能让她疯癫。可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我只是走投无路了……沈玉堂接过黄纸看了看,对周寒梅道:你且把这东西烧了。若沈小姐当真因你这符而疯,那你也犯了阴律,莫说你父母大仇未报,连你自己也要折寿折福。你若信我,我替你去查那沈文远,找到他作恶的证据,让他在官面上栽跟头。比你这暗中咒人管用得多。周寒梅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沈玉堂又道:我那日替人收尸,得了一只眼,能看见世间的因果。你与沈家之间的孽债我看见了,那沈小姐确实无辜,你迁怒于她,不也同样是在害一个无辜之人?你父母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变成这个样子。周寒梅听了这句话,终于崩溃了,将那黄纸丢在地上,伏在供桌上痛哭起来。沈玉堂替她烧了那张符纸,烟雾散尽后,他再看周寒梅胸前那根黑线——果然淡了许多,虽然还没有消失,但至少不再是那么浓得发乌了。
沈玉堂回到城中,便开始四处打听那沈文远的下落。托了县衙一个相熟的老书吏帮忙翻查档案,果然查到沈文远去年秋天被沈仲山以的名义报了个功名,随后便去了京城,投在了一个姓高的侍郎门下做了门客。沈玉堂又多方打探,得知沈文远在绍兴时曾与一个叫赵三的地痞来往密切,那赵三专门替人做些下作勾当。沈玉堂找到赵三,先是陪了好话,又塞了二两银子,赵三才松口说了一件事——去年沈文远弄来一个箱子,让他帮忙埋在了城外一座荒山上,埋的时候箱子里传出女人的哭声。沈玉堂追问埋在哪里,赵三说了个大概位置。沈玉堂连夜出城去找,果然在赵三指的那片乱石岗中挖出了一个木箱。打开箱子,里面竟是两具已经腐烂的骸骨,一大一小,像是母女二人。沈玉堂翻查箱中的遗物,找到一枚刻着字的铜簪和半块写着会稽周氏的布片。他立刻联想到——这对母女恐怕也是被沈文远害死的无辜之人!他不敢声张,先将箱子重新封好,记下了位置,回到城中去找周寒梅核对。周寒梅看了那铜簪,眼睛都直了:这……这是我娘的东西!她生前一直戴着的!我爹死后她悬了梁,尸体是邻居帮着收殓的,可那邻居说我娘的遗体入了殓就下葬了,这箱子里的……是谁?沈玉堂一拍大腿:你娘当年根本没有下葬!那邻居八成是被沈文远收买了,用空棺糊弄了过去!你娘的尸骨被沈文远塞进箱子埋在了荒山上!那另一个小一些的骸骨,恐怕是你没出生的弟弟或妹妹,你娘悬梁时已经怀了身孕!
周寒梅听了这话,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咬着牙道:沈文远……畜生!畜生!沈玉堂按住她的肩膀道:你冷静。如今我们有了物证,那赵三也可以作证。只要把箱子和证词送到按察司,沈文远跑不了。至于沈仲山,他包庇侄子、草菅人命,一旦翻出旧案,他也脱不了干系。周寒梅含泪点头。
沈玉堂连夜写了状纸,又将那箱子用油布包好,雇了一辆骡车,亲自押着送往杭州按察使司。按察使孙大人是个出了名的刚直之人,看了状纸和物证,又传了赵三来问话,当即派人拿了沈仲山。沈仲山起初还嘴硬,但当赵三将去年沈文远如何指使他埋尸的经过一五一十说出来时,沈仲山终于瘫了,承认了自己包庇侄子、压下周家冤案的全部事实。那沈文远在京城也被捉拿归案,押回绍兴重审。当年周家父女的惨案、那对无名母女的冤死,全部被翻了出来。沈文远罪大恶极,被判了凌迟;沈仲山徇私枉法、草菅人命,被革职流放。周寒梅父母的骸骨重新收敛,合葬在了一处。周寒梅跪在父母的新坟前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起身时,她脸上已经没有怨恨了,只剩了平静。
沈玉堂送周寒梅回到镇上,临别时他看了看周寒梅胸口那根黑线——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灰色,再过些日子,大约就会彻底消散了。他对周寒梅说:你父母大仇已报,往后好好过日子,找个可靠的人家嫁了,莫再想那些旧事了。周寒梅对他深深拜了三拜,道:沈先生大恩,寒梅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沈玉堂摆摆手道:不必报答。你若真想谢我,往后遇到走投无路的人,伸手拉一把就是了。说完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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