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堂回到会稽县,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他的左眼依然能看见那些因果线,这让他没法像普通人那样眼不见为净。他看到巷口卖馒头的王老头对买馒头的孩子笑脸相迎,那孩子身上的银线便亮了一分;看到衙门里那个收了贿赂的师爷,身上的黑线又多了一条,缠在了更深的地方。他有时候忍不住会多管闲事——替被欺负的孤儿写信告状、给被逼债的老农出主意躲债、揭发那些作恶多端却没人敢惹的地痞无赖。他的名声渐渐传开了,有人说他是个奇人,能看出人心里的善恶;也有人说他是个多管闲事的疯子,尽替些不相干的人出头。沈玉堂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只做自己能看见的、该做的事。
这一日他在街上走,迎面来了一个衣衫华贵的年轻公子,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仆,前呼后拥,好不威风。沈玉堂不经意地抬眼一看,忽然愣住了——那年轻公子身上居然缠着密密麻麻几百条黑线,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几乎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黑色的茧。那些黑线伸向四面八方,有的落在城中的贫民窟,有的伸向城外远处的村庄,有的甚至穿过半个中国连向了遥远的方向。沈玉堂看得头皮发麻,这人的孽债之多、之重,是他从未见过的。他拉住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问道:老人家,那位公子是谁?老汉看了一眼,撇撇嘴道:那是城中首富钱百万的独子钱志高,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横行霸道,无人敢惹。他去年强占了一户人家的田产,把那家的老汉逼得上吊了;前年还打死了两个长工,花银子摆平了;听说他还在外地买了十几个穷人家的姑娘做丫鬟,好些都……唉,不提了。沈玉堂望着钱志高远去的背影,心中一沉。那满身的黑线意味着他欠下了数不清的人命债、孽债、血债,若放任不管,天理不容。
沈玉堂开始暗中查访钱家的底细。他那双因果眼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他顺着钱志高身上最粗的那几条黑线一路追查,找到了几户被钱家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家。有的是被强占了田地、有的是女儿被钱志高糟蹋后自尽了、有的是父亲被钱家打手活活打死。沈玉堂一一拜访,耐心询问、细心记录,将每一桩冤案都整理成卷。那些苦主起初都不敢说,怕钱家的势力报复,但沈玉堂告诉他们:你们不必出面,我来替你们写状纸。你们只需把实情告诉我,剩下的事我来办。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收集了足足二十七份苦主的血泪证词,每一份都按了手印、画了押。然后他带着这些状纸,再次去了杭州按察使司。
这一回连孙大人都被惊动了。二十七桩命案、二十七户人家、数不清的血泪债,全压在一个钱志高身上。孙大人派了心腹密查,果然人证物证俱全。钱百万父子被传唤到杭州受审。钱百万起初还想用银子开路,可这一次孙大人是铁了心要办这桩大案,分文不收。钱志高在铁证面前无可抵赖,最终被判了斩刑,钱家半数家产被充公,半数判赔给了那些苦主。消息传回会稽县,满城百姓拍手称快,那些被钱家害过的人家跪在街头哭天喊地,这回是喜极而泣。沈玉堂没有去看热闹,他独自坐在家中,对着那架破旧的琴案,听着窗外传来的欢呼声,心中一片平静。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线——银白的、微红的、淡灰的,错综复杂地交织着,有的连着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有的连着他已故的妻和父,还有几条连着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方向。他想起那具枯骨、那个破庙里的女子、那架装着他娘的箱子,想起钱志高满身的黑线最终一道一道断裂消散的模样。他终于明白了那枚枯骨给他这双眼睛的意义——不是让他看见别人欠了多少债、做了多少恶,而是让他看见自己能为这世上的不平事做些什么。
沈玉堂四十岁那年,绍兴府举行了一次乡试。他不是去考试的,而是去给一个他教了三年书的学生送考。那学生名叫陆永年,是个贫苦的农家子弟,因沈玉堂的资助和教导才读到了今天。陆永年考完出来,见了沈玉堂便笑道:先生,我答卷时想起你教的那些道理,笔下流畅得很。若此番能中,定要请先生喝最好的酒。沈玉堂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满是欣慰。放榜那日,陆永年果然中了举人,第三十七名。他第一个跑来告诉沈玉堂,两人相对而坐,喝了一壶沈玉堂珍藏了十年的女儿红。酒至半酣,陆永年忽然说:先生,我知道你有那只眼,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我一直想问——你从我身上,看到的是什么?沈玉堂看了他一眼,左眼中映入的是陆永年身上那些明亮的银白色线,其中最粗的一根正连在自己胸口,闪着温暖的光。他笑了笑道:我看到的是——你往后会做一个好官。比我这个当先生的有出息。陆永年眼眶一热,起身对着沈玉堂深深拜了一拜。
此后陆永年中进士、做知县、升知府,果然如沈玉堂所说,为官清廉、断案如神。他每到一处上任,必先微服私访,问民间疾苦,从不摆官架子。有人问他为何如此,他说:我的恩师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看得见的公道要管,看不见的因果也要管。我不敢忘。而沈玉堂依然住在会稽县那间老宅里,抄抄书、弹弹琴、偶尔替人写写状纸。他的左眼在五十岁那年忽然恢复了正常,那些纷繁的因果线像是潮水一般退去了,他再也看不见了。但他并不觉得失落,该看的都看了,该做的也做了,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线已经织进了他这一辈子的每一寸光阴里,不需要眼睛也能感受到。他闭上眼时,依然能记起那些银白的、乌黑的、暗红的线交织成网的模样,那个早晨野花上的露珠、枯骨埋入土中的声响、周寒梅在破庙里伏桌痛哭的背影、沈小姐疯病好后第一回走出府衙晒太阳时脸上的光、钱志高满身黑线寸寸断裂时那一瞬间的崩解声……所有这些画面都刻在了他心中,再也褪不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古风故事集请大家收藏:(m.x33yq.org)古风故事集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