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郑文远的火眼金睛传遍了桐城,不时有人请他帮忙看看家中是否有贼、伙计是否忠厚、女儿的未婚夫婿是否可靠。郑文远起初一一应承,用那铜镜照过不少人的。他发现人的镜中相千奇百怪:有表面上道貌岸然的乡绅,镜中却是一张扭曲贪婪的脸;也有平日里邋里邋遢的乞丐,镜中竟有清正之气缭绕。这些照见的东西他从不对外说全,只捡那些能帮人解决实在问题的部分说出来。比如有人家中丢东西,他便暗指几句;有人被恶奴欺瞒,他便点一点那人的短处。但更深一层的,他往往藏在肚子里,不对任何人讲。他渐渐明白——那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人的善恶,更是人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面。那些镜中金光笼罩的人或许一辈子默默无闻,那些镜中黑影缠身的人也许表面光鲜了一辈子。这世上的账,不是靠一面镜子就能算清的。
这年秋天,郑文远的女儿囡囡满三岁了。邻居孙婶子年纪大了,照看孩子越来越吃力。郑文远打算请个可靠的丫鬟来帮忙带孩子。他托了人牙子找了个名叫翠儿的姑娘,十六七岁,生得伶俐,干活也麻利。郑文远照例在暗中用铜镜照了翠儿一眼——镜中竟是一片柔和的银光,清亮亮的,像月光下的湖面。郑文远放了心,将翠儿留了下来。翠儿果然勤快善良,对囡囡视如己出,每日哄她吃饭睡觉、讲故事唱童谣,把郑文远的老宅打理得井井有条。郑文远有时看着翠儿在院里给囡囡扎小辫,铜镜中映出的那片银光便在阳光下微微流动,温暖而明亮,让他想起故去的妻子周氏。他有时候会想,这铜镜若早来几年,照一照自己,不知会照出什么模样。他始终没敢照过自己。
这年冬天,县城出了一件大事。城中首富钱百万的小女儿钱玉娘失踪了。钱家报了官,四处搜寻,找了半个月也没找到。有人说是被人拐走了,有人说是跟野男人私奔了,众说纷纭。钱百万急得病倒在床,放出话来,若有人能寻回女儿,赏银五百两。孙大年又来找郑文远,请他帮忙看看。郑文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他去了钱家,用铜镜在钱玉娘住过的闺房、院子里照了一遍。这一次铜镜中出现的不是人像,而是一些模糊的影像,像是镜子在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的事。他看到钱玉娘的身影在镜中一闪而过,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衣的男子。那男子拉着钱玉娘的手,两人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了出去。镜中影像又换了一幕,钱玉娘被那男子推进了一间破屋,门从外面锁上了。郑文远看不清那破屋的样貌,只记得窗外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上挂着一只破烂的灯笼。
郑文远将这一线索告诉了孙大年。孙大年便带着人在城中各处寻找有老槐树和破屋的地方。找了三天,终于在城北一处废弃的染坊后院找到了这样一棵老槐树,树旁的破屋里果然锁着一个年轻女子,正是钱玉娘!她面色苍白,瘦了许多,显然被关了不少时日。那青衣男子也在附近被抓获,原来是个破落户子弟,骗了钱玉娘的感情,又想勒索钱家的银子,便将钱玉娘关了起来。钱玉娘被救回家中后,钱百万喜极而泣,病也好了大半,当即送了五百两银票到郑文远家中。郑文远这一次却说什么也不肯收,只留了一封感谢信,将银票原封不动退了回去。他对孙大年说:这钱我不该拿。若不是铜镜相助,我也找不到玉娘姑娘。但若收了这银子,往后我便分不清自己是在帮人还是冲着赏银去了。
此事过后,郑文远将那面铜镜包在旧布中,锁进了柜子深处,很长时间没有再用。日子恢复了平淡,翠儿把囡囡照顾得很好,郑文远的抄书活计也多了起来,手头渐渐宽裕了些。他常常在夜里灯下研读父亲留下的那些旧书,有时读到忘了时辰,窗外传来翠儿和囡囡的嬉笑声,他便放下书卷,走到窗边看着她们在院中玩耍。院中种着两棵桂花树,秋夜月明时花香袭人,囡囡追着翠儿在树下跑,笑声像银铃一样洒了满地。郑文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那面镜子其实不用也罢,这人间最真实的,不就在眼前么?那些善恶、是非、真假,靠的难道不是日积月累的相处和细细的观察?铜镜能照见一瞬间的,却照不尽一个人一生的冷暖。
可天不遂人愿,该来的事还是会来。第二年开春,城中一位姓方的大户人家忽然闹起了鬼。方家三少爷方子谦连日噩梦不断,每到半夜就从床上惊坐起来,大叫着不是我!不是我!方家请了多少道士和尚都不管用,最后听说了郑文远的名声,便登门求助。郑文远起初婉拒,但方老爷白发苍苍、老泪纵横地恳求,他心一软,还是答应了。他带着那面许久没用的铜镜来到方家,在方子谦的卧房中照了一圈。镜中映出的影像让他怔住了——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站在床边,披头散发,双眼血红,正伸手指着床上蜷缩的方子谦。那女子的面容虽然扭曲,但郑文远依稀认出了她,竟是去年城中失踪的另一个姑娘——卖花女阿秀!阿秀是城郊花农的女儿,半年前忽然不见了,家人报了官,至今没有音讯。而此刻在方子谦房中,铜镜清楚地照出了阿秀的冤魂,正对着方子谦厉声逼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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