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呢。”秦渊见其肃然，也认真问道。
公输仇犹豫片刻，说道：“老夫听说了，隐门没处理干净，鬼祟的藏在暗处虎视眈眈，如今陛下的龙体也是日渐衰弱，听说现在每日要服汤药才能维持精力。
如今的长安看似平静，实则风云诡谲，各方势力伺机而动，秦氏不能光靠您的威势，也需要有自保的力量，老夫认为，只要三千甲兵，足够应对所有未知的风险。”
“我说的甲胄不是十六卫和边军的那些样子货，是加入了最新腐化工艺的铠甲，莫夫人说，如果真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燧发枪和火铳也可以安排下去。”
秦渊看着公输仇那张认真的脸，思忖片刻，笑道：“如今还想着回归家族么？”
公输仇被秦渊这句问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灯笼的光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晃了晃，照出一片许久未见的茫然。
“家族……”他喉间轻轻滚动，片刻后自嘲的笑了一声。
“公输家族，如今谁还会记得我这个心狠手辣的人。”
他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怅然，“当年便已经被逐出门墙，早与那地界儿划开界限，又何必还抱着无谓的念想。”
抬眼望向一路蔓延至山腰的亭台楼阁，神色渐渐舒展。
“秦氏，才是我的家，在老夫心中怕是寻不出第二处这般仙境。”
“山间亭台楼阁顺着山势层层铺展，山雾缭绕如天界，园内处处可见悠然度日的老者，也有四处嬉闹奔跑的孩童。老幼各得其乐，不怕老无所依，一派安稳祥和。身在其中，便觉过往那些恩怨纠葛，都变得淡薄遥远。”
“家主你不知道。”
他搓了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昨儿夜里我赶工赶得晚，曲六那小子端了一碗热汤面来，说仇叔，夫人吩咐的，怕你饿着，面条上卧了一个荷包蛋，蛋边上还撒了一层葱花。“
他顿了顿，像是回味那碗面的温度：“我吃面的时候，安哥儿从窗户外面探了个脑袋进来。他趴在那儿看我吃，也不说话，等我吃完了才递给我一袋蜜饯，老夫看他那乖巧的模样，心疼极了，这孩子这般刻苦，这大概是他能吃到最甜的东西了。”
公输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泛着一层淡淡的褐色，像干涸后没洗净的血渍，或许不是像，就是嘛。
“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从前在大理寺那些年，午夜梦回，血肉横飞的牢狱，尸首倒挂着灌蜡的甬道，没人管你吃不吃得上一口热饭。做活的时候手上血淋淋的，也不能嫌腌臜，连口凉水都得自个儿去井边打。人人都怕我，看我像看怪物。那种眼神我认得，嫌弃里掺着畏惧，低头避开你目光的时候，巴不得老夫早点死。”
“公输家，千年公输，机关世家，青铜开口要问公输，呸！”
他啐了一声，面容扭曲道，“全是骗人的。那帮老贼，给鬼谷学派提鞋都不配，今日说几句好听的哄你画图纸，明日许些承诺让你平事，等官司结了，人送回去了，家门都不让我进。年节饭摆在中堂，我端着碗站在大院，连个座儿都没有。“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他们从头到尾没把我当人看。我公输仇在他们眼里，就是一条顺手好用的狗，喂两句好话，就能替他们把命卖完。”
他说着，伸手在袖口里摸了半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摊开，里头是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边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你瞅瞅这个。“他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这是昭儿小时候拿针戳的，说老爷子，这是我自己绣的，送给你，当时我欢喜极了，她那小手怕是扎了三四个窟窿才把这一朵花戳出来，我放哪儿都怕丢了，只好天天揣在袖袋里。”
秦渊看了一眼那块帕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公输仇小心翼翼地把它又叠好，塞回袖袋里，拍了拍，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还有阿山那丫头。上回她去西市淘了一坛好醋，回来说，这醋蘸羊肉卷饼最香，您尝尝。我就纳闷了，她怎么知道我爱吃醋？后来一问，是莫夫人跟她提的，说公输先生吃饭离不了醋。”
他抬起头看着秦渊，眼里那点光被暖黄的灯火映得发亮：“家主你说，这样的家，我又去哪里寻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却比方才更有分量：“我这辈子没成家，没儿没女。当初以为这把老骨头就烂在长安城外头的野地里了，可现在.......”
“现在我一抬眼，满院子都是人。曲家兄弟做饭总遣小厮过来问我想吃什么，孩子们左一句仇爷爷，右一句臭爷爷，夫人见天儿让人盯着我喝药。”
公输仇把手摊在膝盖上，惬意的往后一躺。
“老夫哪儿都不去了，这儿就是我的家。等将来干不动了，就在骊山找个向阳的角落住着。春天晒晒太阳，夏天看看孩子们在院子里跑，秋天曲家兄弟腌的酱菜我爱吃，冬天......”
他想了想，咧嘴一笑，“不知道还有几个冬天，不想了。”
秦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将来，让这些孩子们给你养老送终。“
公输仇手一顿，随即咧开嘴笑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少见的得意劲儿：“哈哈，老夫便有这打算。到时候我公输仇可就是天底下最有体面的人了，让国师的公子小姐们伺候我一个老头的后事，说出去谁信？”
秦渊也笑了一下：“你看顾他们长大，他们照应你的老年，本来就是应当的。“
公输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客套话。
马车在庄园门口停稳，他慢悠悠地踩着车辕下来，站在门前的灯笼底下回头看了秦渊一眼：“家主，汾国公送回来的那些老兵，都是打老了仗的人，也早过了争强好胜的岁数，能守门能看院，比新招的可靠。还请早日批个章程下来，看看将他们安置在何处，核审交由老夫与叶夫人来便是。”
秦渊缓缓点头：“知道了。你早点去歇着，隔日便出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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