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刀子似的刮过李家院墙头枯黄的蒿草，卷起雪沫子，抽在人脸上生疼。天擦黑，灰蓝的天幕沉沉压下来，星子还没冒头。李家灶房里，那盏大号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低矮的土坯墙壁映得忽明忽暗。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的火舌舔舐着锅底，锅里炖着酸菜粉条，咕嘟咕嘟翻滚着，浓郁的酸香混着松木柴火的焦香，霸道地钻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勾人馋虫。
李凤兰腰板挺得笔直，坐在灶膛口的小板凳上，深陷的眼窝里映着跳跃的火光，目光沉静如水。粗大有力的手，慢吞吞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王大柱、王二强、王六子几个汉子围坐在桌边，深陷的眼窝里带着一天的疲惫，却都亮着光，议论着向阳公司刚发往香港的那批山货。王四喜坐在一旁，深陷的眼窝里带着书卷气的温和，手里翻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林静抱着妮妮，深陷的眼窝里满是温柔，小声哄着孩子。灶房里弥漫着一种温暖而平实的烟火气。
墙上，灶膛上方那块最平整的地方，两个牛皮纸信封并排钉在那里。左边那个，是王小菊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端坐在清北大学公派留学选拔考试考场里的黑白照片。照片里，她深陷的眼窝目光沉静专注，笔尖悬停。右边那个，带着异国邮戳，信封上方印着麻省理工学院烫金的校徽和那张印制精美的录取通知书，下方是盖着鲜红国徽的国家公派留学证明。橘红的灶火跳跃着，将两张照片、两张通知书映得一片暖红，如同两座无声的灯塔，散发着沉甸甸的光芒。
“妮妮！铁蛋！过来！”李凤兰深陷的眼窝里，那点沉静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如同古井深处投入了一颗石子。她粗大有力的手，极其缓慢地放下火钳，枯黄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蓝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林静和王大柱媳妇赵春花闻声，深陷的眼窝里带着一丝好奇和不易察觉的郑重，抱着妮妮和铁蛋走了过来。妮妮深陷的眼窝里映着火光，带着懵懂的好奇。铁蛋深陷的眼窝里闪着调皮的光，手里还攥着半块槽子糕，小嘴油乎乎的。
李凤兰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孙儿。枯黑的手，极其缓慢地、一层一层、极其郑重地、打开了那个旧蓝布包裹。
里面，是一个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硬物。
她枯黄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剥开一层层旧报纸。
一个镜框露了出来。
镜框不大，是那种老式的、深褐色的木头框子，边角有些磨损，漆皮也有些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纹理。镜框的玻璃，擦得锃亮，在昏黄的油灯光下，反射出一点温润的光泽。
镜框里，镶着一张照片。
正是墙上钉着的那张——王小菊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端坐在清北大学公派留学选拔考试考场里的黑白照片！照片被裁剪过，只留下王小菊端坐的身影和她课桌上那支悬停的钢笔。深陷的眼窝里，那点沉静专注的目光，透过锃亮的玻璃，显得更加锐利和充满力量。
“哇！小姑！”铁蛋深陷的眼窝里瞬间亮起兴奋的光，枯黑的小手，指着镜框里的照片，小嘴油乎乎地咧开，“小姑！考试！”
妮妮深陷的眼窝里也闪着好奇的光，伸出小手，想去摸那锃亮的玻璃。
“别动！”李凤兰深陷的眼窝里，那点沉静的光芒骤然锐利！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枯黑的手，极其轻柔地、却带着千钧之力，按住了妮妮伸出的手。
妮妮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委屈，小嘴瘪了瘪，却没哭出来。铁蛋也缩回了手，深陷的眼窝里带着一丝敬畏。
李凤兰深陷的眼窝里，那点锐利的光芒沉淀下去，重新化作深不见底的平静。她枯黑的手，极其缓慢地、将那个镜框，极其郑重地、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橘红的灶火跳跃着，将镜框里的照片映得更加清晰、更加温暖。
她枯黄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抬起。指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点在了镜框的玻璃上。指尖，正正地落在照片里王小菊那沉静专注的脸庞上，落在那副半旧的眼镜上，落在那支悬停的钢笔尖上。
“看着。”李凤兰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磐石落地。
“铁蛋。”
“妮妮。”
她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如同两道沉静的探照灯，缓缓扫过铁蛋和妮妮深陷的眼窝。
“学着点。”
“学……你小姑……”
“念书……”
她枯黄的手指，极其用力地、在镜框玻璃上点了点，指尖敲击玻璃，发出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笃笃”声。
“心……要定！”
“手……要稳！”
“眼……要亮！”
“念书……”
她枯黑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无声的、带着巨大期许和力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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