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顾昭去了何明风的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案,两排书架,案上堆着公文账册,还有几张地图。
何明风点了一盏油灯,又给顾昭倒了杯茶。
“蓟镇那边,”何明风铺开一张地图,手指点在蓟州的位置,“离宣府远,离朵颜三卫近。你去了,可能会遇到不少胡人。”
顾昭看着那个位置,心里明白何明风的意思。
“你是想说,我娘的身份,在那边可能是好事?”
“是也不是。”何明风说,“朵颜三卫跟兀良哈部有亲,你母亲的旧部说不定跟他们有往来。”
“但你初去乍到,别急着认亲——先站稳脚跟,把兵练好,把上下关系处好。”
“身份这东西,用的时候是刀,不用的时候,最好藏起来。”
顾昭点头。
“还有,”何明风看着他,目光有些深,“你去了蓟镇,顾宏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他明着不能动你,暗地里肯定会想办法。”
“明白。”顾昭说,“我会多加小心的。”
顾昭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若是轻易落在他手里,我还有什么脸面说替我爹报仇!”
何明风点点头:“那就好,你还是得自己小心,兵营里不比别处,亲兵要自己挑,酒要少喝,话要少说。”
两人谈了很久,从蓟镇到宣府,从兵部到朝中。
油灯添了两回,窗外月亮升到中天,又渐渐西斜。
临别时,顾昭站起身,朝何明风行了一个大礼。
“何大人,”顾昭说,“我顾昭这条命,是你救的。”
“往后不论走到哪里,你一句话,刀山火海,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何明风扶住他,没让他拜下去。
“别说什么刀山火海,”他说,“好好活着,好好做事。将来有一天,咱们一起看看,这幽云的地,能不能长出点新庄稼。”
顾昭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让泪落下来。
他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何明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走远。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巧手坊那边静悄悄的,女娃们都睡了。
何三郎的铺子也关了门,只有“塞北春”的招牌在月光下隐隐反光。
何明风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案上的地图收好。
桌上有一封信,是下午收到的,兵部尚书赵烈的亲笔。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调令已发。此人可用,但须谨慎。”
“朝中有人问起顾家事,我替你挡了。下次见面,你得请老夫喝酒。”
何明风笑了笑,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窗外,月亮落下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
十日后,顾昭乘快马抵达蓟镇。
同一天,宣府镇国公府,顾宏收到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顾昭去了蓟镇,兵部调令。”
顾宏捏着那封信,脸色铁青。
他把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看着火苗一点点把它吞没。
“蓟镇……”他喃喃道,“跑得倒远。”
窗外,有人在说话,是马彪的声音:“世子,北边来人了,要不要见?”
顾宏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见。”
他推开门,大步往外走去。
身后,炭盆里的信纸已经烧成灰烬,被穿堂风吹散,落得到处都是。
……
另一边,天刚亮,何明风就醒了。
窗外有鸟叫,是那种灰扑扑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
他躺了一会儿,听远处传来巧手坊开门的声音。
葛知雨起得比他还早,这些日子女娃们多了,羊毛手套的订单也多了,她忙得脚不沾地。
终于处理完顾昭的事儿了,接下来……
何明风翻身坐起来,披衣走到书案前。
案上摆着一份卷宗,厚厚一摞,是他花了三个月攒起来的。
十七名军户的联名状,被烧房屋的残垣绘图,军饷被克扣的账目,还有几份手写的口供。
都是张龙赵虎在怀安卫蹲了大半个月,一个一个军户私下问出来的。
卷宗最上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是何明风昨夜睡不着时写的:
“顾嗣源已死,马彪失庇。王佥事骑虎难下,顾宏新袭爵位,根基未稳。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何明风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大人,”门外传来钱谷的声音,“车备好了。”
何明风应了一声,把卷宗夹在腋下,推门出去。
院子里,钱谷正等着。
钱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装着今天要用的文书。
见何明风出来,钱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何明风问。
“大人,”钱谷压低声音,“今天去按察使司,是来硬的还是来软的?”
何明风笑了笑:“先来软的,软的不行再来硬的。”
“王佥事那个人,吃软怕硬,但要是把他逼急了,他也敢咬人。”
钱谷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何四郎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见他们出来,咧嘴一笑:“明风,今天去按察使司?”
“嗯。”
“那我在外头等着,要是王佥事不给面子,您喊一声,我冲进去。”
何明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冲什么冲,在外头老实待着。”
何四郎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上的铺子刚开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小孩追着狗跑过去,笑声清脆。
何明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大人,”钱谷在对面坐着,翻开手里的文书,“王佥事那边,我打听了。”
“他最近跟周年走得近,上个月又去了两趟永丰号。”
“马彪躲在宣府,他倒是清闲,每天按时上衙按时下衙,像是把这事忘了。”
“他没忘。”何明风说,“他在等。等马彪的事冷下去,等军户们认命,等我这个学政调走。”
“他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拖。”
钱谷叹了口气:“可学田等不起。”
“再过两个月就入冬了,地要是还不还回去,军户们今年冬天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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