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浣衣局炸响。
张林儿浑身一僵，手中的木筐“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冰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却远不及心头的震颤。
皇上？他怎么会来这污秽不堪的浣衣局？是来看她的笑话吗？还是来要我命来的？
还是……她不敢再想，只觉得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所有宫女太监都慌乱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林儿也跟着跪下，膝盖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跪在最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倒不是她故意躲着皇上，而是她在浣衣局一直被边缘化，已经成为习惯了。
张林儿能听到那熟悉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步步从门外走来，踏过满地的水渍与杂物，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她微微抬眼看见一双明黄色的靴尖。
张林儿的心跳得如同擂鼓，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视线里只有那双明黄色的龙靴，靴底绣着繁复的云纹，一尘不染，与这浣衣局的污秽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能感觉到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深邃如渊，带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让她浑身紧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此刻的张林儿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模样，就像是好久没吃饱的饥民，面黄肌瘦，满脸憔悴。
“张林儿。”
李昭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怒意，也没有怜悯，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你知道朕为何如此惩罚你吗？”
张林儿的喉咙发紧，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回……回陛下，是奴婢……是奴婢做错了事，罪该万死。”
她以为皇上会斥责她，斥责她当年谋害贤德妃的愚蠢行径，可等来的却是皇上轻轻的一声叹息，以及一句让她匪夷所思的话。
“你错了。”
皇上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做的那点事，不过是女人间常见的嫉妒作祟，虽该死，却也并非不可饶恕。”
张林儿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惊诧与茫然。她忘了规矩，忘了尊卑，只怔怔地看着皇上的袍角，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不是因为她谋害贤德妃？那皇上为何要将她贬到这浣衣局，受这般非人的折磨？这些日子的苦难，难道只是一场无意义的惩罚？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发问，却又不敢，只能任由那份惊诧在心底翻涌，让原本麻木的心脏重新开始剧烈地跳动。
周围的宫女太监也都吓得不轻，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一幕，显然也对皇上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皇上没有看她，目光似乎飘向了浣衣局深处那片灰蒙蒙的雾气，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朕罚你，是因为你是武贵妃的人。”
武贵妃？张林儿的心猛地一沉，更加困惑了。
的确，她是武贵妃的人，是武贵妃安插在皇上跟前的眼线，本以为做得滴水不漏，还是被明察秋毫的皇上给发觉了。
皇上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皇上继续说道：“你以为，当年你能顺利留在御前，真的是因为你伺候得周到？不过是武贵妃的举荐，想让你做她安插在朕身边的眼线罢了。你天真，以为自己只是忠于朕，却不知早已被人当作棋子。”
张林儿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
武贵妃是个心机不深，却精于算计的女人，她的确在利用自己，可她张林儿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武贵妃想上位呢？
一切都是阴谋，你算计她她算计你，这就是后宫。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过往的种种画面在眼前闪过，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都串联起来，印证着皇上的话语。
皇上的声音冷了几分，“朕如此罚你，便是要你看清你主子的真实嘴脸。你陷入困境，走投无路，想必也向她求救了吧？”
张林儿的眼眶瞬间红了，是啊！她求救了。
她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托人辗转传话，卑微地祈求武贵妃念及旧情拉她一把。
可换来的，却是“不认识什么张林儿”的冷漠回应，是让她安分守己的斥责。
那份绝望与心寒，至今想来依旧如刀割一般。
她颤抖着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没……没有。”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悲愤。
皇上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起身，转身向门外走去。
明黄色的身影在灰蒙蒙的浣衣局里格外醒目，一步步远离，仿佛要将张林儿所有的希望都一同带走。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光，似乎又要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她低下头，重新将额头贴在地面，心里充满了绝望。
原来，她不仅是武贵妃的棋子，还是皇上用来试探武贵妃的工具。
如今真相大白，武贵妃的冷酷无情已经暴露，她这个棋子，也该彻底被丢弃了吧？
或许，等待她的是比浣衣局更可怕的结局。
就在这时，皇上走到了门口，脚步却突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声音透过厚重的水汽传来，清晰地落在张林儿的耳中，带着威严与一丝温和。
“张林儿，即刻回龙祥宫，继续做你的御前侍女。”
“轰——”
张林儿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被惊雷劈中。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愣愣地抬起头，望着皇上那道挺拔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回龙祥宫？继续做御前侍女？这不是梦吗？
如同大赦一般。
张林儿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膝行几步，重重地磕在地上，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次，两次，三次……她不停地叩首，泪水混合着额角渗出的血迹，滴落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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