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不中听,却是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
源三郎走了。
舱内只剩怀良、武光、赖元三人。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海图。
怀良按住图纸,视线落在石见营地的位置。
“铁船比益田家说的更难缠。”
赖元道:“但松浦党肯听指挥了。”
怀良点头。
松浦党吃过亏,接下来才会绕着明人的铁船下嘴。
武光拿起木筹,压在石见地图上。
“海上拖住铁船,陆上就该我们了。”
怀良看向他。
“后日。”
武光把木筹往前一推。
“四千人压上去。”
“先断水,再断路。”
“明人的火药若真不多,他们撑不了太久。”
“按照情报,另外两艘铁船每隔二十多天才会来一次,给营地送补给。”
“下一次,应该在二十天后。”
“原本拦截补给船的计划只怕行不通。”
“松浦党对付一条铁船都这么辛苦,不可能同时对付三条。”
“所以,我们一定要在二十天之内攻克大明营地。”
武光的手掌压在木筹上。
“还好,情报显示大明人的火药不多。”
“只要耗光火药,大明营地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赖元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
可战船已经到了石见外海。
箭在弦上,退不得了。
……
南朝军靠岸后,怀良没有让人急着往大明营地压。
前头海上一战还热着。
松浦党一百多条船围着一条铁皮船打,折了船,死了人,连人家的船舷都没摸热。
这事不必多说。
光看源三郎回来时那副模样,诸家武士便都收了几分轻狂。
明人的火器,真能杀人。
怀良下了第一道军令。
“不许临海扎营,不许擅自往明营方向探路。”
“违令者,斩。”
这道令传下去,没人敢顶。
南朝军按益田家送来的地形图,选了离海岸较远的一片高地。
那地方背后有林,前面有路,取木方便,进退也还算顺手。
足轻们被赶去伐木、挖沟、立栅栏。
竹枪插成排,鹿砦一架架抬出来,牛皮盾、木排、土袋也开始准备。
武士们不干这些。
他们披着甲,骑着马,三五成群散出去。
说是巡查四周,实则都奔着附近村子去了。
这是乱取。
战时默认的规矩。
谁先到手,谁先拿走。
军中不明着写进军令,可人人都懂。
各个家族的武士肯出刀,靠的不只是忠义,还有这一口油水。
武士四处乱取的消息传到五条赖元耳中时,他正在营地外管理工事。
赖元转身去见怀良。
临时军帐已经建好,地图铺在木案上。
怀良正在听武光说攻营需要准备的器械数目。
赖元等武光说完,才开口。
“殿下,附近村庄多是益田家的领民。”
“益田兼尧虽未亲自出兵,可他给了地形图,也送来情报。”
“现在任由诸家乱取,传回去,只怕益田家面上不好看。”
怀良抬头看他。
“你想拦?”
“至少该约束。”
赖元道:“抢粮可以登记,等战后从缴获里折算。”
“杀人放火,不该放纵。”
武光在旁边哼了一声。
“赖元,你这是读书读得太讲究。”
“兵过境,哪有不取粮的?”
“四千人张嘴,难道让他们吃海风?”
赖元没有争这句,只看着怀良。
怀良把手里的木筹放下。
“你也说了,这是乱取。”
帐中几人都听懂了。
乱取,本就是战场上默认的赏。
打仗要死人。
武士肯卖命,不光为忠义,也为能抢一把。
不给他们抢,他们未必当场闹。
可到了攻营时,脚下慢半步,刀举低半寸,死的就是自家人。
怀良道:“益田家虽然献上情报,但也是想借本王对付明人。”
“又不肯出兵,又不肯出粮。”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赖元皱眉,继续道:“若村民逃散,大明那边未必不会收留。”
“他们若借此做文章,说我九州军劫掠百姓,反倒给明人添了名声。”
这句话让怀良停了片刻。
他没有反驳。
前些日子送来的情报里,大明人在矿区给工匠发粮,给伤者治病,还给当地人立规矩。
那些东西听着怪,偏偏有用。
若被这群武士抢得太狠,村民真往明营跑,也不是没道理。
怀良敲了敲木案。
“传令。”
帐外武士进来跪下。
“各家可取粮,不许焚村。”
“不许杀老弱。”
“敢私藏女子者,斩。”
“抢到的粮食,三成归军中统一调配,其余归本队。”
这下轮到武光皱眉。
但最后还是领命。
赖元低头行礼。
“殿下英断。”
怀良看了他一眼。
“别急着夸。”
“本王不是心软。”
“现在还没打到明营,先把石见人逼到明人那边,那才叫亏本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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