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陈实
东汉年间,汝南名士陈实府邸的松柏树下,常有三两学子围坐论道。这一日,秋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陈实抚着长须,目光投向坐在西席那位眉目清朗的年轻人,忽然长叹一声:“若说周子居这样的人,真是国家栋梁之材。好比宝剑,他便是当世的龙泉剑啊。”
座中一位青衣青年周子居闻言,忙躬身揖道:“陈公过誉。”神色谦和,眼中却无半分得意。众人皆知陈实素来慎于褒贬,能得他如此评价,实属罕见。
那时节,太学生中盛行品评人物,一言可令人扬名天下,一言也可使人沉寂数年。陈实这番话传出不久,便有好事者寻到陈实的儿子陈季方。
来客是位游学之士,衣冠楚楚,言辞间带着几分探究:“久闻令尊德高望重,天下共仰。在下斗胆一问:足下家君究竟有何等功德,能承载这般盛名?”
院中桂树正飘着细香,陈季方放下手中竹简,抬眼看向来人。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远方云雾缭绕的泰山轮廓。
“您看见泰山了吗?”他缓缓道,“家父好比一株桂树,生长在泰山的山坳之中。仰头看,上有万仞之高;俯首望,下有不测之渊。上被甘露滋润,下受深泉养育。在这般境地里,桂树自己怎知泰山究竟多高、渊泉究竟多深?它只是自然地生长罢了。”
客人一怔,若有所思。
陈季方继续道:“甘露沾沐非为桂树,渊泉浸润亦非为桂树,乃是天地自然之道。家父所为,不过是顺应本心,行所当行。至于功德有无、名声轻重,如同桂树不知山高水深——不知,亦不必知。”
这番话后来传到陈实耳中。是夜,父子二人在书房对坐,灯花偶尔噼啪作响。
“你那样回答很好。”陈实颔首,眼中带着欣慰,“真正的德行,本就如草木生长,如泉水涌流,不着痕迹,不求人知。”
周子居后来官至太山太守、尚书令,所到之处皆有清名。每逢地方豪强欺压百姓,他总如出鞘龙泉,锋芒凛然,不畏权贵;而对待寻常百姓,却又温润如春雨。有人问他为官之道,他笑道:“昔年陈公以宝剑比我,这些年来,我只记着剑有两面:一面斩不平,一面护良善。”
多年后,陈实病逝,送葬者三万余人,披麻戴孝者数百人。周子居从任上赶来,在墓前长跪不起。那日细雨蒙蒙,他对着墓碑轻声说:“公谓我为龙泉,却不知公乃铸剑之人。”
祭奠完毕,周子居看见陈季方站在不远处一株桂树下——那是陈实生前最爱的树,如今亭亭如盖。
“季方可还记得当年泰山桂树之喻?”周子居问。
陈季方点头:“这些年来愈发明白,家父那株‘桂树’之所以能安心生长,正是因为有泰山为之倚靠,有渊泉为之滋养。而这泰山渊泉,便是天下人对善的向往、对德的敬重。”
周子居望着如织的送葬人群,忽然懂得:陈实一生从未追求名声,却恰恰因这份“不求”,德行如静水深流,浸润了无数人心。那些受他教诲、感他德行的学子百姓,不知不觉间也成了滋养后来者的“渊泉”。
真正的德行从不自诩高度,就像泰山的桂树不知山高、不识水深。它只是向着阳光生长,将根系扎入厚土,自然地开花、散叶、成荫。而恰恰是这份“不知”,让它超越了刻意的标榜,成为滋养一方水土的、浑然天成的力量。在这个追逐彰显的时代,或许最难得的,正是这种“行善而不自知其善”的、如自然造化般的品格。
2、黄叔度
东汉延熹年间的一个春日,一辆青篷马车驶在汝南的官道上。车夫老陈挥着鞭子,忍不住回头问车厢里的主人:“先生,咱们这趟去汝南,先访袁公,后访黄公,怎么前后差别这般大?”
车厢帘子掀起,露出一张温润儒雅的脸,正是名满天下的郭泰郭林宗。他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嘴角泛起淡淡笑意:“你也觉察出来了?”
“可不是嘛!”老陈话匣子打开了,“见袁奉高袁大人那日,车没停稳您就下来,门前说了不到一盏茶功夫,连他家的门槛都没迈进去。可到了黄叔度先生那儿,您一住就是两天两夜,要不是颍川那边来信催,怕是还能住下去。”
郭泰没有立即回答。马车轱辘轧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将他带回了数日前的记忆里。
拜访袁阆袁奉高那日,确实如车夫所说。袁府朱门高墙,仆人通传后,袁阆亲自迎到门前。此人时任汝南郡功曹,掌管一郡人事,仪表堂堂,言辞敏捷。
“林宗兄远道而来,阆不胜荣幸!”袁阆拱手笑道,声音洪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郭泰还礼:“奉高兄客气。”
两人站在门前石阶上寒暄。袁阆说起近日政绩,条理清晰;论及经学典故,引经据典;提到朝中动向,分析透彻。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观点都无可挑剔。
可郭泰听着听着,却觉得像是在欣赏一幅工笔画——笔笔精细,处处合规,却少了些生气。一炷香后,他拱手告辞:“奉高兄公务繁忙,泰不便久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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