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回来之后,日子又像流水一样淌了过去。春天走了,夏天来了。夏天的青溪村和往年一样,知了叫个不停,溪水凉得沁人,田里的稻子绿得发亮。墨尘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凉凉的溪水漫过脚踝,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凌昊坐在他旁边,也在泡脚。两个人像很多年前一样并排坐着,脚在水里晃来晃去,溅起一片片水花。
“师兄,今年的知了叫得比往年响。”墨尘说。
“嗯。”
“你说它们累不累?从早叫到晚,一刻都不停。”
凌昊想了想。“不累。”
“为什么?”
“它们的命短。叫不了几天。”
墨尘沉默了一会儿。他想,知了在土里埋了好几年,爬出来只活一个夏天,叫完就死了。但它们叫得很响,比谁都响,像是要把积攒了好几年的声音在最后那几天里全部喊出来,一点不留,一点不剩。
“那它们挺厉害的。”墨尘说,“活了那么短,叫得那么响。”
凌昊没有接话,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甩了甩水珠。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碎银子。墨尘看着那些水珠,看着它们落回水面,激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消失了,又有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周而复始,像时间一样,像日子一样。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小荷和阿远又来了。他们带了一筐天衍宗山上的杨梅,紫红紫红的,又大又圆,咬一口汁水满嘴都是。墨尘吃了一颗,酸得皱起了眉头,又吃了一颗,酸得眯起了眼睛,又吃了一颗,终于尝出了甜味。
“好吃。”墨尘说。
小荷笑了。“天衍宗后山有很多杨梅树,每年夏天都结满树。以前陆长老在的时候,每年都带我去摘。我爬树,她坐在树底下等着。我摘一筐,她尝一颗,说酸。我说你等一会儿再尝,等杨梅在嘴里待一会儿就甜了。她又尝了一颗,等了一会儿,说果然是甜的。”
墨尘想象着陆姨坐在杨梅树下,仰着头看小荷爬树的样子。她一定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个看着孙女在院子里玩耍的祖母。他想着那个画面,嘴里那颗杨梅的酸味慢慢地变成了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化成了满口的香气。
阿远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树。枣树、桃树、李子树、新桂花树、老树桩。他在老树桩前停下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光滑的切面。
“墨尘师兄,这棵树真的走了吗?”
“走了。”
“那你难过吗?”
墨尘想了想。“难过。但没有以前那么难过了。”
“为什么?”
“因为它还在。”墨尘指了指旁边的桂花树,“它变成了这棵树。还在这个院子里,还看着我们。”
阿远抬头看着那棵新桂花树,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我以后,也多看一眼这棵树。替陆长老看,替她师父看。”
墨尘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小荷和阿远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墨尘坐在屋檐下,靠着凌昊的肩膀,也看着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盘散落的棋子。他找到那颗最大最亮的星,旁边那颗最小最暗的星也在,两颗星挨得很近,近得像永远都不会分开。
“师兄。”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不会。”
“那变成什么?”
“变成知了,变成杨梅,变成树,变成风。”
墨尘想了想,笑了。“那挺好。变成什么都行,只要还在。”
凌昊没有接话,握住了墨尘的手,握得很紧。墨尘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知了的声音。知了还在叫,叫得很大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进耳朵里。他听着那些声音,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知了叫到秋天,就会停下来。但来年夏天,又会有新的知了钻出来,继续叫,继续把一个夏天喊得满满当当的。就像人一样,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生生死死,生生不息。树在,山在,风在,人在。墨尘在梦里,觉得那些声音汇成了一条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哗哗地流着,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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