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吃得差不多了,小荷和阿远也该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小荷把剩下的杨梅装进一个竹篮里,用干净的布盖好,放在石桌上。“墨尘师兄,这些给你留着。放不了太久,趁着新鲜吃。”墨尘看着那篮紫红紫红的杨梅,想说“你们路上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小荷和阿远站在院门口,和每次来的时候一样,提着空了的竹篮,看着墨尘。小荷的鬓角又白了几根,阿远的额头上又多了几道皱纹。但他们站在那里的样子,和十几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并排站着,小荷在左,阿远在右,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根缠在一起,枝缠在一起。
“墨尘师兄,我们走了。秋天的时候再来看你。”小荷说。墨尘笑了。“好。秋天桂花开了,我给你们写信。”小荷和阿远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小荷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墨尘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墨尘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远,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后面,看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凌昊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倒上的。
墨尘走过去在凌昊旁边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桂花茶,新泡的。“师兄,小荷和阿远老了。”
“嗯。”
“我也老了。”墨尘说,“你看我的头发,白了好几根了。”
凌昊转过头,看了看他的头发。墨尘的鬓角确实白了,不多,只有几根,但在黑发中格外显眼,像是冬天落在枝头的第一片雪。“嗯。”
“你倒是没怎么变。”
“变了。”
“哪里变了?”
凌昊想了想。“慢了。”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明白了,凌昊说的慢不是走路慢了,不是动作慢了,是所有的事情都慢了——说话慢了,喝茶慢了,连呼吸都慢了。像是时间的流速在凌昊身上变缓了,像是他已经活了太久,不急着往前赶了。墨尘也感觉到了那种慢。他也开始喝茶喝很久,看书看很久,看一棵树能看一个下午,不急着看完,不急着离开,不急着去下一个地方。
“慢点好。”墨尘说,“快了就看不清楚了。慢了才能看清楚,看清楚才能记住。”
凌昊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两个人并排坐着,喝着茶,看着院子里的树。新桂花树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枣树上的青果一天比一天大,桃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蝉鸣声从树上传来,一阵一阵的,不急不慢,像是在丈量这个夏天的长度。
墨尘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拿起那篮杨梅。杨梅已经有些软了,紫红色的果汁渗出来,在竹篮底部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味道还是酸甜的,但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他嚼了嚼,把核吐在手心里。
“师兄,这棵杨梅树的核能种吗?”
凌昊想了想。“能。但长的杨梅不一定好吃。”
墨尘把那颗核洗干净,用布擦干,走到院子角落里的一块空地上——老桂花树旁边,离新桂花树不远不近的位置。他蹲下来,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坑,把核放进去,盖上土,用手拍了拍。土是湿的,前几天下过雨,正好。
“你长吧。”墨尘对着那块泥土说,“长得好不好吃都没关系。能长出来就行。”
泥土静静地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听。墨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屋檐下,在凌昊旁边坐下来。凌昊给他倒了一杯新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桂花香在嘴里弥漫开来,盖住了杨梅的酸味。
“师兄。”
“嗯。”
“你说这棵杨梅树,要几年才能长大?”
“三四年。”
“三四年之后,小荷和阿远还在吗?”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树记得他们。树记住了,就不会忘。”
墨尘端着茶杯,看着院子角落那块刚刚埋下杨梅核的泥土。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过新桂花树的叶子,吹过枣树的枝条,吹过那片泥土。他仿佛看见很多年以后,那里长出一棵新的杨梅树,不高,但枝叶茂密,每年夏天都结满紫红紫红的果实,酸酸甜甜的。小荷和阿远坐在树下,一人手里抓着一把杨梅,吃了一颗,酸得皱眉头,又吃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再吃一颗,终于尝出了甜味。
他们一定会笑着说:“这杨梅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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