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核种下去之后，墨尘每天都要去看一眼那块泥土。不是盼着它发芽，不是觉得它能这么快长出来，就是想去看看，想跟它说句话。他蹲在那块泥土前，伸手摸了摸土面，像是摸一个孩子的额头，又像是在探一探泥土的温度和湿度。
“你今天还好吗？”墨尘对着泥土说，“天气热，你多喝点水。我昨天浇过了，今天就不浇了。浇多了根会烂，你慢慢长，不用急。”
泥土静静地躺着，没有回答。但墨尘觉得它听见了，那些话会渗进土里，渗进核里，变成养分，变成绿意，变成将来某一天破土而出的第一片嫩芽。
凌昊从屋檐下看了他一眼。“你跟土说话的样子，像一个人。”
墨尘抬起头。“谁？”
凌昊没有回答，端着茶杯走回了屋里。墨尘想了想，忽然笑了——像师父。师父以前也喜欢跟树说话，跟苏晚种的那棵桂花树说话，说一些有的没的，说今天天气好，说今天茶不错，说他今天又想起她了，说你要好好长，替我看着她。那时候墨尘觉得师父跟树说话的样子有点傻，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傻，那是一个人把心放在一个地方之后，会自然而然地做出来的事。
整个夏天，墨尘几乎每天都会去那块泥土前坐一会儿。有时候带杯茶去，有时候带本书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看天上的云。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心里很安静，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包裹住了，不往外想，也不往下想，就在那一个瞬间里，停着，呆着，什么也不急着做。
那块泥土一直没有动静。没有发芽，没有裂开，什么都没有。但墨尘不急。他种过很多树，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时间，需要等，等得够久了自然就出来了。要是实在等不出来，那也没关系，那就是没有缘分，换一样东西种就是了。
阿远和小荷又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来了一次。这次他们只住了两天。小荷在灶房里帮沈青做了一顿饭，阿远跟着墨尘去溪边泡了一会儿脚。四个人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脚伸进水里，水花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墨尘师兄，天衍宗今年的桃林长得特别好。”小荷说，“我按照你教的方法修剪了枝条，今年结的桃子比往年都大。”
墨尘想了想，自己不记得教过她什么修剪的方法。但他没有纠正小荷，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小荷说，她以后每年都要好好修剪那些桃树，让它们一直长得好好的，就像陆姨在的时候一样。
“那你以后，要每年都去修剪。”墨尘说。
“我会的。”小荷说，“只要我还走得动，我就每年都去。”
阿远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目光很温柔。他的头发全白了，已经白了好几年了，但他看小荷的眼神，和几十年前站在院门口、紧张得说不出话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又深，又暖，没变过。
那天晚上，墨尘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月亮。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他看见新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条安静流淌的小河。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蹲在院子角落的那块泥土前，泥土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冒出一棵嫩嫩的小芽，绿得发亮。小芽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对他笑。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片嫩叶，叶子很薄很软，像是用最细的绢纱裁出来的。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整个夏天、一整个山谷、一整个人世，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种的东西，都会长出来的。”
墨尘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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