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多雨,尤其到了梅雨季,整条青石板巷都浸在湿漉漉的雾气里,灰瓦、白墙、木门,都被洗得发旧,却也因此多出几分时光沉淀下来的温柔。
巷子中段,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招牌只有三个字:时计行。
没有花哨装饰,没有电子灯牌,只有一块被雨水浸得发黑的木匾,挂在门楣上,风一吹,轻轻摇晃。
店主叫苏时年,二十七岁,父母早逝,从爷爷手里接过这家钟表行,一守就是五年。他话少,手稳,眼神安静,指尖常年带着金属与机油的味道。
铺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钟表:墙上挂着老式挂钟,玻璃柜里躺着民国怀表、上海牌机械表、西洋老座钟,连柜台角落,都堆着半人高的待修表芯。空气里是灰尘、旧木、机油与淡淡的檀香混合的味道,是很多人记忆里“老铺子”该有的味道。
苏时年的规矩很简单:
只修有故事的表,不修只为赶时髦的表。
不急不赶,慢工细活,修好为止。
有人笑他死板,现在谁还戴表?看手机不就行了。
他只低头擦着一块怀表,轻声说:“表走的不是时间,是人舍不得忘的东西。”
梅雨季的一个傍晚,雨下得细密无声,铺子里的挂钟刚敲过六下,门被轻轻推开,挂在门顶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姑娘,二十三四岁,穿米白色连衣裙,肩上挎着一只旧布包,头发被雨丝打湿,贴在脸颊旁,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与疲惫。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声开口:“老板,你这里……收老表吗?”
苏时年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紧紧攥着的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上,点了点头:“先看看。”
姑娘走到柜台前,手指微微发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银壳老怀表,样式古朴,表盖刻着一枝细小的梅花,表针早已停住,表盘泛黄,边缘有几处磕碰痕迹,一看就有些年头。
“这是我外婆的,”姑娘低声说,“她上个月走了,走之前,把这个交给我,说一定要送到雨巷时计行,交给姓苏的人。她说……你能让它重新走起来。”
苏时年指尖一顿
爷爷在世时,确实接过不少这样的托付。有些表,不是为了计时,是为了等一个人、记一段事、圆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接过怀表,指尖轻轻拂过表盖上的梅花,触感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表放这,三天后来取。”他说。
姑娘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放不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好几次,才消失在雨雾里。
苏时年把怀表放在台灯下,慢慢打开后盖。
机芯老旧,齿轮积灰,游丝轻微变形,并不难修。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表盖内侧刻着的一行极小的字:
等雨停,等风来,等你归。民国三十一年,冬。
他心里轻轻一动。
爷爷留下的旧笔记里,曾记过一块同款怀表——七十年前,一位年轻姑娘送来的,表盖刻梅,说等心上人从战场回来,要亲手为他戴上。
后来那人再也没回来。表留下,人也留在了岁月里。
苏时年没有立刻动手修理,而是翻开爷爷那本厚厚的、纸页发黄的笔记,在倒数第三页,找到了一行字迹:
“梅纹银壳怀表,沈氏,表停人不归,留待日后归乡者自取。”
沈氏。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姑娘说:这是我外婆的。
外婆姓沈。
原来时光兜兜转转,有些东西,隔了一辈子,还是要回到该去的人手里。
接下来两天,苏时年修得格外用心。清洗机芯、校准齿轮、更换老化零件、给表壳做防氧化处理,连表链每一节缝隙里的污垢,都一点点剔干净。
他不是在修一块表,是在修一段被时光搁置的牵挂。
第三天傍晚,雨依旧没停,姑娘准时出现。这一次,她脸上少了茫然,多了几分期待。
“修好了吗?”
苏时年把怀表放在她面前,轻轻上弦。
寂静的铺子里,立刻响起清脆均匀的“滴答、滴答”,沉稳、温柔,像心跳,像岁月慢慢走过。
姑娘眼眶瞬间红了,伸手捧起怀表,贴在耳边,眼泪无声落下。
“我外婆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这块表,”她哽咽着说,“她年轻的时候,和外公订了婚,外公去前线,一走就没回来。她等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谁劝都不改嫁。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把表送到雨巷这家店,说当年,就是这里的老老板,帮她修过第一次……”
苏时年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这种故事,在这条巷子里,在这间铺子里,发生过太多次。
有人等一封信,有人等一个人,有人等一句道歉,有人等一个再也不会兑现的承诺。
钟表能修,时间不能回;表针能走,故人不再来。
可即便如此,人们还是愿意守着一块旧表,守着一点念想,好像只要表还在走,那个人就不算彻底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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