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四月中,东厂暗狱。
潮湿阴冷的石室中,仅有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偂的老者蜷缩在角落草堆上,瑟瑟发抖。他名叫鲁四,曾是工部军器局下属的一名铁匠,二十年前因“过失”被革除,辗转流落民间。东厂番子找到他时,他正在京郊一处破庙栖身,靠打些粗铁件为生。
冯保亲自坐镇,两名东厂掌刑千户立在两侧。没有刑具,没有喝问,只是将几块泛着暗沉乌光、边缘有奇特雪花纹的残破甲片,轻轻放在鲁四面前的地上。
鲁四浑浊的眼睛瞥见那些甲片,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一缩,喉头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将头深深埋入膝盖。
“鲁四,”冯保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认得这些东西吗?说说看,这是什么铁?哪儿来的?谁让你打的?”
鲁四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只是摇头。
一名千户上前一步,声音冰冷:“鲁四,你孙子在城南义学念书,挺机灵的孩子。你女儿女婿在通州码头摆摊,日子刚有点起色。”
鲁四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和恐惧,嘶声道:“公公!饶命!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小的早就忘了!”
“忘了?”冯保拿起一块甲片,在油灯下细细端详,“这纹路,这质地,这淬火的手艺……满京城,不,全天下,能有几人打得出?‘玄铁’之名,你真当无人知晓?当年黑石谷的矿,是怎么运出来的?又是谁,让你们这些匠人秘密打造这些东西的?说!”
最后一声厉喝,在石室中回荡。鲁四瘫软在地,老泪纵横,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是……是侯爷……是安远侯府的人找的我们……说是有批特别的铁料,要打些好东西,工钱给得高,但……但必须保密,签了死契,不得外传……我们当时只知道听令行事,在城西一处秘密工坊里干活……铁料是用黑布蒙着的车拉来的,每次不多,但质地极好,韧性足,硬度高,还轻……我们私下里叫它‘鬼铁’……”
“鬼铁?”冯保眯起眼,“除了甲片,还打过什么?”
“刀……刀剑的刃口,枪矛的尖,还有……还有弩机的关键部件……不多,但要求极高……图纸都是现成的,精妙得很,不像寻常军械……”鲁四断断续续地回忆,“后来……后来不知怎的,工坊突然关了,我们都散了,还被警告不许乱说……再后来,就听说黑石谷封了……”
“图纸谁给的?工坊谁管?打好的东西运去哪儿了?”冯保连珠炮似地问。
“图纸……是几个生面孔的师傅带来的,话不多,口音像是北边来的……工坊管事是个独眼,姓胡,很凶……东西打好一批,半夜就有车来拉走,去向不知……真的不知啊公公!”鲁四磕头如捣蒜。
冯保示意手下将鲁四带下去严加看管,自己拿着那份口供,匆匆回宫禀报。
皇宫,东暖阁。
萧景琰听完冯保的禀报,面色阴沉如水。“北边来的师傅?独眼姓胡的管事?秘密工坊……”他咀嚼着这些线索,“安远侯是主谋?还是……他只是中间人?那些‘北边来的师傅’,会不会是老靖王的人?独眼胡……去查,二十年前,靖王府或北疆军中,有无一个姓胡的独眼管事或军官!”
“是!”冯保应道,“陛下,鲁四还提到,那些图纸精妙异常,非同一般。是否要寻访当年可能参与过的其他匠人,或查找图纸下落?”
“查!但必须隐秘!”萧景琰手指敲着御案,“此事越查,越显得当年水很深。老靖王若真与安远侯勾结私采禁矿、秘造军械,所图非小!那些‘玄铁’军械,如今何在?是否还在萧煜手中?冯保,朕要你加派人手,盯紧靖王府一切产业,尤其是可能与矿产、冶炼、工匠有关的!还有北疆,杜文仲那边,让他也留意军中是否有特别精良、制式特殊的旧械!”
“奴才明白!”冯保感受到皇帝的杀意,心中一凛。
苏府,挽月小筑,四月十八。
顾清风面带难色地禀报:“小姐,我们的人试图接触赵文启,碰了钉子。先是投帖邀其品茗论诗,被拒。后打听到他常去西山大佛寺与方丈谈禅,派人‘偶遇’,刚提及靖亲王府,他便拂袖而去,直言‘方外之地,不谈俗务,更不论贵戚’。此人……油盐不进。”
苏挽月正轻轻摇晃着安儿的摇篮,闻言并不意外:“耿直之人,自有其原则。他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不愿轻易攀附权贵,或者说……他对靖王府有所戒备。”她沉吟道,“他近日在翰林院,可有何新动向?”
“并无特别。只是前日陛下召见翰林院众人,问及边镇教化之事,赵文启又发议论,说‘教化之本在人心,人心之正,首在朝堂。若朝堂之上,公器私用,忠奸莫辨,则边镇效仿,教化何存?’虽未点名,但当时几位阁老脸色都不太好看。”
“公器私用,忠奸莫辨……”苏挽月品味着这八个字,“他是在指桑骂槐,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安远侯案后,朝堂清洗,他此言……倒像是对陛下处置有所微词?不,不像。更像是对现状不满。”她思索片刻,“既然直接接触不行,便换种方式。他不是常与大佛寺方丈谈禅吗?方丈喜好收集古籍残卷,尤其是前朝佛典。我记得,王爷早年曾偶然得到过一卷《迦叶手录》的残本,乃稀世之物,一直收在府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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