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桂英家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夏花手里的网兜重了不少，少了一份礼品，却多了一只风干的腊鸡和一大包二姑晒的菜干。
“二姑对我们真好。”夏花轻声说道，眼里满是自豪。
家里的姐妹几个，二姑最疼爱的就是她了。
贺军推着自行车，点点头，“五婶对咱们家确实没得说。
我记得小时候，有次我发高烧，爸妈都去镇上赶集了，还是五婶背着我走了五里地去的卫生所。”
“那我们以后要回来多看看二姑。”
“好！我听媳妇的。”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贺家门口。
贺军将自行车靠在院墙边，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院门。
“爸，妈！我们回来了！”贺军扬声喊了一嗓子。
堂屋里传来板凳腿摩擦地面的刺啦声，紧接着贺婆子那张熟悉的脸就从门帘后探了出来。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手里还攥着半把瓜子皮，眼皮一抬，不咸不淡地扫过两人，“还以为你们城里人认不得回村里的路了呢。”
贺老二跟在后头，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算是打过招呼。
贺军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走两步把夏花网兜里的东西拿出来，“妈，看您说的，元旦节呢，我们特意回来看您和爸。”
他从网兜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和两瓶罐头，“这是供销社新到的鸡蛋糕，软乎得很，正适合您吃，还有这两瓶黄桃罐头，可甜了。”
贺婆子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衣服和手里的网兜，脸色稍霁，“进来吧，外头喝风呢？”
堂屋里烟雾缭绕。
贺大哥蹲在条凳上抽旱烟，贺大嫂正在纳着一只厚厚的鞋底。
贺二哥在门槛边摆弄一把豁了口的锄头，贺二嫂给一个奶娃娃喂着米糊。
见他们进来，一屋子的人目光齐刷刷的落在夏花的呢子大衣，贺军的夹克衫，夫妻俩腕间的手表上。
“军子，夏花，快坐。”贺老二的语气干巴巴。
“爸，妈，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贺军挨个儿打招呼，夏花也跟着喊了一遍，语气不冷不热。
贺婆子早就把罐头和鸡蛋糕接了过去。
夏花又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妈，这是给您和爸扯的灯芯绒布料。您摸摸，厚实着呢，做身过年穿的新衣裳正合适。”
布料是供销社内部处理的瑕疵品，说是瑕疵品其实就是边边被老鼠咬了两个小洞，裁掉当正品也是一样的，价格却比正品便宜多了。
贺婆子伸出手指捻了捻布料，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嘴上却说，“啧啧，城里人就是爱讲究。
我们乡下人，有件囫囵衣裳穿就不错了，哪敢挑三拣四？”
“看您说的，”
夏花顺着话头接，“妈您穿什么都好看，这布料耐穿，洗不褪色，一件能穿好几年呢！”
夏花自从去供销社上班后，这见人说人话的本领也是练出来了。
贺婆子把布料往怀里一揣，话锋一转:“行吧，你们有这份心，我就收着了。”
她眼角瞥向两个儿媳妇，“说起来啊，你们在城里过得好，也该多想着点家里人。
你们大哥家的狗蛋，开春也要上学了，连个正经的书包都没有。
老二家的两个丫头，整天捡她们表姐的旧衣裳穿，可怜见的……”
贺大嫂手里的针顿了，“还是三弟妹有本事，在供销社工作就是方便。
哪像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想扯块好布都难。”
贺二嫂喂米糊的动作也慢了半拍，看着怀里的小儿子，“就是，三弟和三弟妹现在可是城里人了，双职工，端铁饭碗的，哪里是我们能比的。”
贺军皱了皱眉，没接话。
夏花只当没听见，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给几个侄儿侄女准备的糖果，分给他们。
孩子们欢呼一声，围了上来，堂屋里的气氛这才稍微活络了些。
贺婆子看着有了糖就高兴的几个小辈，脸色沉了沉，转而问：“宝珠呢？我孙女儿怎么没抱来？”
“宝珠在她外婆那儿，”贺军接过话茬，“今天人多闹腾，怕吓着她。”
“哼，外孙女就是外孙女，跟奶奶不亲。”贺婆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每个人耳朵里。
夏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来：“妈说哪儿的话。宝珠才多大点？等会走会跑了，我天天带她回来缠着您要糖吃！”
正说着，里屋门帘“哗啦”一掀，贺娇娇钻了出来。
她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夏花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上。
“三嫂！”她声音甜得发腻，“你这大衣可真好看！哪儿买的？贵不贵呀？”
夏花不动声色地把衣襟拢了拢：“供销社买的，内部价，不贵。”
“那能不能——”贺娇娇话还没说完，就被贺婆子打断了。
“行了行了，都杵在这儿干瞪眼呢？”
贺婆子一挥袖子，“老大媳妇，做饭去！天都擦黑了，想让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她转头看向夏花和贺军，眼皮一耷拉：“你们今晚就住家里吧，被褥都是现成的。”
来了来了，夏花心里警铃大作。
果然，贺军刚说了句“妈”，我们得回城里，明天还得上班”，夏花就见婆婆的脸立刻拉得老长。
“上班上班！就知道上班！”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回家连一晚上都不住，传出去像什么话？村里人该戳着脊梁骨说我们老贺家容不下儿子媳妇了！”
堂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贺老二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眼睛盯着三儿子夫妻，嘴里装模作样的喝斥老妻，“行了行了，孩子有工作，体谅体谅。”
“体谅？谁体谅我？”
贺婆子的眼眶说红就红，“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给他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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