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宸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艘逃生舱冰冷的地板上。舱内空间狭小，只能容纳四人，此刻挤了六个人——他和烬，埃尔德隆，以及三名从关押区救出的囚犯。其他人则挤在另外两艘从塔中抢出的逃生舱中，通过短距通讯保持着联系。舱内没有重力，几个人漂浮着，挤在一起，随着逃生舱在虚空中无动力滑行而缓缓旋转。透过舷窗，可以看到那座正在崩塌的黑色巨塔已经变成了远处一个逐渐缩小的黑点，在星空的背景下缓缓碎裂、消散。
林宸花了几秒钟才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他记得自己在塔顶控制室中找到的那些资料——那是在他破坏第五座枢纽后，趁着典狱官陨落、塔内防御系统瘫痪的短暂窗口期，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爬进控制室，将能找到的所有数据存储晶体一扫而空的过程。他记得自己当时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行动，视线模糊，耳鸣不止，双手因生命力枯竭而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将那些晶体塞进怀里，然后听到烬在通讯频道中嘶吼着“塔要塌了！快出来！”，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控制室，在走廊开始崩塌的前一刻，抓住了烬从塔外打开的逃生通道入口。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怀中——那些存储晶体还在，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胸口。他松了一口气，然后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连忙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才压下那股恶心感。
“你还活着。”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因疲惫而沙哑、却依然平稳的语调，“比我想象的能撑。”
林宸睁开眼睛，转头看向烬。烬漂浮在舱壁旁边，身上缠着多处临时包扎的绷带，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下颌的新伤痕，正在结痂。他的脸色也很差，显然连续战斗和最后的撤离也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但至少他还站着，还能说话。相比之下，林宸觉得自己能保持清醒已经是一种奇迹。
“那些资料……”林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都带出来了？”
“你死死攥在怀里的东西，我想扔都扔不掉。”烬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笑过，“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看。现在先活下来再说。”
逃生舱在虚空中漂流了大约两个小时后，被前来接应的侦察艇捕获。灵枢以近乎完美的精度完成了对接，将三艘逃生舱一一回收。当所有人重新踏上侦察艇坚实的金属地板时，好几个囚犯当场瘫倒在地，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则呆呆地站着，仿佛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离开了那座塔。
林宸没有时间休息。他一屁股坐在驾驶舱的副座上，将那堆存储晶体倒在控制台上，开始一枚一枚地检查。大部分晶体存储的是塔的工程数据和能量网络日志，对于理解“摇篮”的构造有一定价值，但不是他最关心的。他继续翻找，直到拿起一枚标记着暗紫色符文的黑色晶体——那枚晶体的材质与其他晶体不同，入手冰凉，表面流转着一种仿佛有生命般的微弱光泽。他将晶体插入读取器中，灵枢开始解码。
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一幅幅图表、坐标、文字说明依次闪现。林宸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越看脸色越凝重，越看呼吸越缓慢。那些资料中包含了影殿在陨星海之外的其他星域设立的残余据点坐标——一共七处，分布在不同的星系，有些规模不小，有些则只是小型前哨站。还包括了一份关于“虚空饕餮”本体的信息档案——虽然不完整，但比他们之前掌握的任何一个碎片都要详尽得多。档案中描述了虚空饕餮的本体并非固定存在于宇宙的某个角落，而是被封印在一个名为“虚无深渊”的维度夹缝中，那座封印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减弱。
但最让他震惊的，是资料中最后一部分——一份以第一代殿主的个人加密密钥签署的方案文件。文件的标题只有四个字：“最终归途。”
林宸逐字逐句地读完那份方案，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烬站在他身后，也看完了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林宸消化那些信息。
良久，林宸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一种仿佛刚刚触摸到了某个巨大秘密的全貌后的、复杂而通透的神色。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平静：“第一代殿主在方案中说——要彻底消灭虚空饕餮，仅靠净化阵是不够的。净化阵只能清除它投射到现世的法则污染，无法伤及它被封印在维度夹缝中的本体。要消灭本体，必须进入‘虚无深渊’，在封印完全崩溃之前，以‘原初法则种子’为核心，在深渊内部启动一次更大规模的、覆盖整个维度夹缝的终极净化。”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方案中还提到——启动终极净化的代价，是种子将彻底消耗殆尽。而我，作为与种子绑定的宿主，也会随之失去所有的力量。”
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飞船引擎的低沉嗡鸣和那些囚犯在隔壁舱室中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在寂静中隐约可闻。
林宸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的手，看着手背上那些蔓延的细纹，看着垂落在眼前的银白色发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枚存储晶体从读取器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贴身放好。他抬起头，望向舷窗外那片正在远去的、崩塌中的巨塔残骸，目光平静而坚定。
“那就去虚无深渊。”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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