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艇在星墓区域的边缘缓缓穿行,灵枢以极高的精度计算着每一条可行的航线,避开那些漂浮的碎片和正在崩塌的塔身残骸。舷窗外,那座曾经巍峨耸立的黑色巨塔正在化作一片逐渐冷却的废墟,巨大的晶体碎片在虚空中缓缓余波翻转、飘散,如同一场无声的、盛大而寂寥的落幕。
林宸靠在驾驶舱的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平稳。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生命力的大量消耗让他连保持清醒都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睁开眼睛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但他没有让自己彻底昏睡过去,因为他知道,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
埃尔德隆被安置在医疗舱中。澜澈使者不在身边,烬用从急救箱中找到的基础药物和设备,为老人做了力所能及的处理。老人身上的伤并不多,真正的问题是数十年的囚禁、营养不良和器官的自然衰竭。他的身体已经像一台运转了太久、零件全部磨损殆尽的机器,随时可能在任何一刻彻底停止。
获救后的第一天,埃尔德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片刻,喝几口水,用浑浊的目光看看周围的人,然后又闭上眼睛。第二天,他清醒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甚至能够靠着枕头坐起来一小会儿。他用那种沙哑而微弱的声音,向林宸和烬询问了塔中其他囚犯的情况,得知大部分人都成功获救后,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微弱的、仿佛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般的笑意。
第三天夜里,侦察艇在一颗荒芜星球上短暂停靠,补充淡水和对部分设备进行简易维修。那颗星球与之前休整时的那颗类似——没有大气层,没有生命迹象,地表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岩屑和尘埃,在远处恒星的照耀下投下长长的、锐利的影子。林宸将埃尔德隆抱下飞船,让他靠在一块较平整的岩石上,用一件折叠起来的衣物垫在他脑后,让他能够看到远方的星空。
埃尔德隆望着那片缀满繁星的夜空,沉默了很久。他的呼吸很轻,很慢,每一次呼气都比上一次更长一些,仿佛他的生命正在随着那些呼吸一点一点地离开他的身体。林宸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埃尔德隆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宸。那双浑浊的、却依然带着一丝清澈光芒的眼睛中,带着一种仿佛在回顾漫长一生后终于抵达终点的、平静的神色。他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林宸连忙握住。老人的手指冰凉而僵硬,却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轻轻握了握林宸的手。
他开口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稳定。他用的是遗民语——那种古老而优美的语言,林宸只能听懂其中的一部分,但那句话的意思,他不需要翻译也能明白。
“种子……没有选错人。”
老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终于可以放心离开般的笑意。然后,他的手松开了,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他的呼吸,停止了。
林宸握着老人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在那颗荒芜星球的寂静中,坐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夜风拂过面颊的微凉触感,感受着手中那只手正在逐渐变得冰冷僵硬。他将埃尔德隆安葬在那颗荒芜星球上,面向着“摇篮”崩塌的方向。没有墓碑,没有棺椁,只有一堆垒起的石块,标记着这位遗民文明末代首席符文师最后的安息之地。在那片星空的另一端,隔着遥远的距离,是第一代殿主消散的地方。两位曾经站在对立阵营、却怀着同样目标的老人,在死后,终于可以在同一片星空下遥遥相望了。
林宸站在那座石冢前,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侦察艇敞开的舱门。在他身后,那颗荒芜星球上的星光,静静地洒落在那堆垒起的石块上,仿佛在为一位远行归来的旅人,点亮最后一程的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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