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兰跑走后，赵远在溪边坐了很久。
水凉了，脚趾头冻得发麻，但他不想动。他脑子里全是顾小兰刚才那句话——“那现在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眼睛里有水光，声音在抖。她不是随便问问，她是认真的。她等他回答，他没回答出来。不是不想回答，是喉咙堵住了，话到了嘴边出不来。他这辈子，做实验的时候手不抖，打仗的时候腿不软，可一个姑娘问他喜不喜欢自己，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周越活着的时候，有一次两人在山里赶路，周越问他：“你小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想了好久，说不知道。周越笑他：“连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都不知道，你白活了。”现在他知道了。他喜欢的姑娘，圆脸，扎两个小揪揪，爱吃棒棒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生气的时候嘴撅得能挂油瓶。她会在村口等他回来，会把最好吃的留给他，会在他受伤的时候急得跳脚。她什么都不怕，就怕他不回来。赵远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可现在他怕了。怕自己说不出口，怕说出口了不对，怕对了她不答应，怕她答应了自己给不了她好的生活。
美乐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赵远抬起头看着美乐，月光下它的毛银白色的，亮闪闪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问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傻的话：“你说，她会不会等得不耐烦了？”美乐喵了一声。赵远苦笑了：“你说不会？”美乐又喵了一声。赵远把美乐抱起来，站起来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月光下的石头路上，脚下那些刻了字的石头已经被踩得很平滑了，字迹全模糊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那块石头上刻过“回家”两个字，现在那两个字已经不见了，被脚印磨平了。但他不心疼——字没了，家在就行了。
庄子家的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厨房里有人说话，是顾小兰和柳青妍。赵远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顾小兰坐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眼睛还有点红。柳青妍在旁边切菜，看到她红红的眼睛，没问，递了一块布让她擦。赵远站在门口看着顾小兰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是柳青妍给她做的，领口绣了一朵小花，针脚细细密密的。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绑着，红绳在火光下格外鲜艳。
美乐从他怀里跳下来，跑进厨房，蹲在顾小兰脚边叫了一声。顾小兰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你跑哪儿去了？”美乐回头看了赵远一眼。顾小兰顺着它的目光看到了赵远，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添柴。赵远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柴火烟熏的味道，近到能看到她耳朵后面那颗小小的痣。
“顾小兰。”他喊了。顾小兰的肩膀绷紧了。赵远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攒这辈子的勇气。“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刻刀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凿。“有。现在有。是你。”
三个字——是你。像是把一块石头轻轻地放在了地上，不背了，放下了。顾小兰的肩膀松了，她没有回头，赵远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低下头，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她哭了，没有声音，但肩膀在轻轻地抖。赵远站在她身后，想伸手拍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不知道该不该碰她，他不知道碰了她会不会哭得更厉害。
柳青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下灶火、两个人，和一只猫。美乐蹲在灶台边，看着这两个人，打了一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地上，眯起了眼睛。
顾小兰站起来转过身。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看着赵远笑了。那个笑容是赵远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从心里慢慢漾出来的笑，像春天的溪水，无声无息地漫过石头。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什么都好，就是太慢了。我等了你一整天。”
赵远看着她，忽然也笑了，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凉凉的，手指上有薄薄的茧子，指尖还沾着灶灰。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厨房里，灶火映着他们的脸，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粥。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赵远和顾小兰坐在一起。还是以前的位置，但所有人都看出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赵远给顾小兰夹了一筷子菜，很自然，像是夹了几百遍了。顾小兰给他盛了一碗粥，也很自然，像是盛了几百遍了。苏羽看了他们好几眼，筷子夹的菜掉在桌上都没发现。柳青妍低着头吃饭，嘴角弯弯的。顾晓婷看了林默涵一眼，林默涵没看她，他在看赵远和顾小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庄子抱着小黑看着那两个人，忽然笑了。这次顾晓婷没问他笑什么，因为她也在笑。
吃完饭，赵远和顾小兰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美乐趴在他们中间，这次没人摸它的头，但它没有不满，因为它发现这两个人虽然没摸它，但手是牵在一起的——赵远的左手和顾小兰的右手，在美乐的身体上方十公分处，轻轻地握着，十指相扣。美乐歪着脑袋看了那只手片刻，闭上了眼睛。月亮很圆，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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