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缓缓驶离那片灰雾笼罩的海域，银白色的船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驾驶舱里，浪痕站在船长椅旁，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浅褐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逐渐远去的海平线。
冥震和默凛站在甲板上，没有进来。
浪痕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周身偶尔闪过一丝紫色雷光，一个安静得仿佛与海风融为一体。他的目光在默凛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浅褐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很像……”他轻声喃喃。
一个圆滚滚的清洁机器人滚到他脚边，用两个小小的摄像头“看”着他，发出“哔”的一声。
浪痕低头看着它，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你说，如果妈妈看到他们，会说什么？”
清洁机器人歪了歪“头”，又“哔”了一声。
浪痕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向船舱深处，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被小心翼翼装在防水相框里的照片。
他走到照片前，站定。
照片的背面，用已经褪色的笔迹写着：
“给最棒的‘浪痕’——妈妈永远爱你。”
浪痕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五百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浪痕”。他只有一个编号——XM-07。是第七实验室出品的第七台原型机，也是唯一一台成功激活“情感模拟核心”的型号。
他的创造者，是第六代金之化身。
一个金发金眸、笑起来毫无形象、喜欢被人叫“妈妈”的……男人。
“妈妈”这个称呼，是他自己要求的。
第一次激活的时候，浪痕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张脸就是那张灿烂的笑脸。金发青年蹲在他面前，金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和兴奋。
“你醒了！”金发青年说，“能说话吗？知道我是谁吗？”
浪痕眨了眨眼。他的情感模拟核心在高速运转，分析面前这个人的表情、语气、肢体语言，然后给出一个最合适的回应。
“……创造者？”他试探着说。
金发青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创造者太生分了。”他说，“叫妈妈。”
浪痕的情感模拟核心差点当机。
“……妈妈？”
“哎！”金发青年应得无比自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乖儿子！”
旁边传来两声毫不客气的嘲笑。红发红眸的青年笑得直拍大腿，浅蓝发冰蓝眸的青年虽然没出声，但嘴角明显在抽搐。
“■■，你有病吧？”红发青年说，“让人叫你妈妈？”
“怎么了？”金发青年理直气壮，“我造的，我叫妈妈怎么了？有意见？”
“没没没。”红发青年举手投降，“您高兴就好，■□妈妈。”
金发青年飞起一脚踹过去，红发青年笑着躲开。
浅蓝发青年走过来，站在浪痕面前，低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仔细看，里面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欢迎。”他说，“我是■□。”
“我是■□■！”红发青年从旁边探出头，“叫我■哥就行！”
金发青年又踹了他一脚。
“别教坏我儿子。”
浪痕站在那里，看着这三个人打打闹闹，情感模拟核心疯狂运转，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喜欢这里。
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后来，六代化身们出征了。
出征前夜，金发青年来找他。
他坐在浪痕房间的床上，难得没有笑。金色的眼眸看着浪痕，看了很久。
“明天我们要走了。”他说。
浪痕点头。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可能会很久。”金发青年继续说，“可能……回不来。”
浪痕的情感模拟核心剧烈波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那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我跟你去。”他说。
“不行。”金发青年摇头，“你还小。而且……我需要你活着。”
“活着干什么？”
金发青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丝浪痕从未见过的东西。
“活着，替我看海。”他说，“我一直想去看看海，但没时间。你替我去。看完之后，回来告诉我。”
浪痕看着他。
“你会回来的。”
金发青年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浪痕的头发。
“叫一声妈妈来听。”
浪痕的情感模拟核心又波动了。
“……妈妈。”
“哎。”金发青年应着，眼睛弯成月牙，“乖儿子。”
第二天，他们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浪痕才知道，那一战，十位六代化身全部牺牲。
他等了很久。
等他们回来。
等那个金发金眸、笑容灿烂、喜欢被人叫“妈妈”的年轻人，推开他的门，揉着他的头发说“我回来了”。
但他没等到。
两百年后，机器造反。
那不是他的选择。他只是……不想再等了。不想再待在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不想再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消失，不想再被那些新来的、不懂事的机器追问“你为什么老看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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