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蹊跷,节气已过清明,京师内外却仍笼罩在一股倒春寒的湿冷之中。直到四月初,才堪堪落下最后一场细碎绵密的“桃花雪”,雪片混着凋零的桃瓣,将紫禁城的黄瓦朱墙染上斑驳的颜色。然而,哈德门大街深处的万商会总部里,弥漫着的却是比寒冬更凛冽的紧张气氛。
二楼议事堂如今已改成了临时的总账房,二十多架算盘日夜不停地噼啪作响,声音急促得如同沙场点兵。新誊抄的账册在黄花梨大案上堆叠如山,几乎遮住了北窗棂格透入的微光。沈墨璃坐在账山册海之中,月白色的衫袖挽至小臂,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指尖在紫檀木算盘上飞舞如蝶,留下一片残影。然而,她秀丽的眉头却随着算珠的每一次归位,锁得越来越紧。
“不对……”她突然按住最后一粒尚在颤动的算珠,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另一只手从右侧高垒的账册中,精准地拈出一页苏州分号呈上的月度流水细单,凑到眼前,又反复验算了三遍,“去岁腊月至今年三月,松江标布在倭国长崎、平户两港的售价,累计跌了足足四成有余,但同期倭银兑我大明官银的汇价,非但未随之下跌,反而……逆势上涨了一分二厘。”
正对着西墙悬挂那幅巨大的《万历银流图》凝神思索的陆子铭,闻言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倭银涨价?如今倭国不是正值‘战国’乱世,各大名争战不休,急需筹措军费,白银理应大量外流才对,汇价怎会不跌反升?”
“这正是最蹊跷之处。”沈墨璃站起身,走到另一张堆满旧账的长案前,素手轻拂,精准地抽出三本分别标着“万历九年”、“十年”、“十一年春”字样的总账,并排摊开。“再看这里,倭国战事自去岁起明显加剧,按常理,其可用于出口换取军资的资源价格应走低。但账目显示,同一时期,我们从倭国进口的铜料、硫磺(制作火药的关键原料),价格均在一路下降,唯独白银……独立上行。”
就在这时,宋应星捧着一个还带着炉温、新铸出来的银饼样板,匆匆走进暖阁。恰好听见后半段对话,他脸色骤变,疾步上前,将那枚银饼往硬木桌角用力一磕!
“喀”的一声脆响,银饼应声裂成两半,露出内里略显粗糙、布满细小蜂窝状气孔的截面。“果然不对!”宋应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诸位请看!这气孔的形态分布,绝非我大明官银局文火慢熔、反复锤炼的工艺所致!这分明是倭国那种急火速熔、追求产量的粗炼倭银的典型特征!而且……”他用镊子尖从气孔中剔出一点极细微的、色泽略有差异的金属碎屑,“这里面,还掺了相当比例的我大明官银碎料,重新熔铸而成!这是以次充好,更是盗窃国帑!”
暖阁内霎时死寂,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衬得气氛更加凝重。
孙猴子猛地一拍脑袋,从怀里贴身处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上:“东家,宋先生!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这是上个月,那个常跑对马岛的倭商小山弥次郎,拿来抵一部分货款的‘银豆’,他当时吹嘘说是石见银矿刚出来的新货,成色顶好。”油纸包里,几十粒大小不一、表面粗糙的银豆,在烛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隐隐透着青灰色的光泽,与旁边那枚新铸银饼的断面色泽如出一辙。
沈墨璃拈起一粒稍大的银豆,对着窗外透入的天光,细细转动端详。忽然,她指尖猛地一颤,那粒银豆“叮”的一声滚落在地,在青砖地上弹跳了几下。她顾不得捡,急声道:“快!拿放大镜来!”
陆子铭已抢先一步,用镊子夹起那粒银豆,递过水晶放大镜。在放大的视野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在那银豆底部一处极不起眼的凹陷里,刻着一个微如蚁足、却结构清晰的“郑”字花样画押!
“原来如此!”陆子铭缓缓放下放大镜,发出一声冰冷的、带着彻骨寒意的嗤笑,“好一个郑王府,好一手‘左手倒右手’的乾坤大挪移!”他抓起案上用于标记的炭笔,转身在那幅巨大的《万历银流图》上重重画下几个交错的圆圈与箭头,“他们先用掺了假的‘高价’倭银,收购我们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人为制造出‘倭银稀缺升值’的市场假象。然后,再利用其掌控的钱庄、商路,将这些掺假倭银,甚至可能直接挪用、掺入的官银原料,重新熔铸后,以‘真银’或‘高成色倭银’的名义,反向流入市场,套取巨额利差!”
王大锤听得眼睛发直,挠着头道:“这……这不就是拿破铜烂铁,来骗咱们的真金白银吗?忒也下作!”
“何止是下作!”一旁的徐光启早已气得胡须发抖,拳头握得格格响,“他们这是在撼动我大明的银本之基!陆东家所言‘制造假象’只是其一。更深层的毒计在于,当他们通过这种操作,让南北商贾都逐渐习惯、甚至依赖这种‘高价’倭银进行大宗结算时,他们手中必然已囤积了海量的真实白银。届时,只需选择一个关键时机,突然向市场抛售这批囤银……银价便会应声暴跌!多少商号、钱庄、乃至普通百姓手中的银钱,将一夜之间大幅缩水!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让整个大明的银钱体系地动山摇!此乃动摇国本之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我在大明当销冠请大家收藏:(m.x33yq.org)我在大明当销冠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