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人的“检查”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从午后一直到夕阳西斜,将马六甲港染成一片金红。这远超出常规的文书核验时间,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带有明显窥探与施压性质的“调查”。
阿方索·门德斯副官离开后不久,一队由葡萄牙低级军官、海关税吏、以及数名看起来像是工匠或船匠的平民组成,总数超过二十人的检查队,便乘坐两艘划艇再次来到“乘风号”下。这一次,他们的态度虽然表面上维持着程式化的礼貌,但要求却更为具体和深入。
他们不仅再次核对了全部文书的细节,提出各种刁钻问题——诸如某批生丝的具体产地证明、瓷器的窑口编号、茶叶的采摘季节凭证等等——更要求打开数个指定的货舱进行“抽样检查”。指定的货舱位置颇值得玩味,并非随机,而是靠近船体中部水线附近,以及靠近尾楼底部的区域。这些地方,往往是船只结构的关键部位,或者……可能隐藏武备和特殊设计的地方。
陆子铭同意了开舱,但坚持所有检查必须在己方人员全程陪同下进行,且不得损坏货物包装,不得使用明火。检查过程在一种微妙的、相互警惕的氛围中进行。
葡萄牙人检查得异常仔细。他们对那些堆叠整齐的丝绸包、瓷器箱、茶叶罐固然也查看,但明显意不在此。几个像是工匠的人,拿着小锤和尺子,在货舱的舱壁、肋骨、甲板接缝处轻轻敲打、测量,低声用葡语交流着,不时在带来的木板上画着草图。他们对货舱内一些特殊的加固结构、通风管道布局表现出了过分的兴趣。更有甚者,一名军官“不经意”地询问陪同的船厂学员:“贵船的龙骨是什么木料?肋材间距似乎比寻常船只要窄一些?”
这些举动,让陪同的沈墨璃、王镇海等人心头愈发沉重。这绝非普通的海关检查。
检查队最终带走了一批“样品”:几匹不同规格的丝绸、几种茶叶、一套瓷器,理由是需要“送交总督府技术官评估价值以确定关税”。此外,他们还索要了一份更详细的、包含货物具体尺寸重量和包装方式的补充清单。
当晚,海风带着白日积蓄的闷热,吹拂着停泊在港外锚地的三艘巨舰。在“乘风号”尾楼的密议舱内,牛角灯的光晕照亮了几张凝重的面孔。陆子铭、沈墨璃、徐光启、王镇海、周伯通以及几位核心商务随员齐聚。
“他们根本不是在查什么海盗,也不是例行公事,”沈墨璃的声音清冷而肯定,她将父亲那份皮质海图在桌案上小心摊开,手指点向马六甲海峡及周边区域密密麻麻的注释和标记,“看这里,还有这里,先父当年标记的,不仅是航道和物产,还有一些特殊符号。”她的指尖划过几个用朱砂笔勾勒的小小蛇形标记,旁边注有极小的字迹“疑有巢”、“耳目众”、“慎言行”。
“九头蛇,”沈墨璃抬起头,眼中是洞悉的光芒,“先父当年在南洋行商,便隐约察觉有一股隐秘势力,似商非商,似寇非寇,与各方都有勾连,尤其与据守要津的佛郎机人关系微妙。马六甲,作为东西咽喉,九头蛇在此必有重要据点,甚至是其情报汇聚、物资中转的关键节点。葡萄牙人今日如此反常的‘检查’,搜得如此细致且有针对性,与其说是在防备我们,不如说……是在替九头蛇探查我们,或者,防备我们找到什么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那些工匠,分明是在测绘我们的船体结构!”
徐光启捋着胡须,从另一个角度补充,他面前摊开着几本沿途收集的、关于南洋贸易的零星记载和商人口述记录:“沈姑娘所言在理。然从大势观之,佛郎机人之忌惮,恐不止于九头蛇一事。诸位请看,”他指向自己整理的数据,“自正德年间佛郎机人窃据满剌加,至今已近八十载。此八十年来,他们已在此建立了一套严密的垄断体系。香料,尤其是摩鹿加群岛(今马六甲群岛)的丁香、肉豆蔻,几乎被其完全掌控,通过特许经营和武装船队,从产地到销路,层层把持,利润高达数十倍。此外,对此地往来的各国商船课以重税,强迫使用其指定的货币结算,压低收购价,抬高售卖价,已是常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大明虽开关日短,然物产丰饶,工艺精良,丝绸、瓷器、茶叶,无一不是泰西渴求之物。此前虽有些许私商海贸,但不成规模。如今,我朝以如此规模的正式船队,直抵其垄断核心之地,所携又皆是上品。佛郎机人焉能不惧?他们怕的,是我们带来更优质价廉的货物,冲击其市场;怕的是我们与本地或其他国家商人直接交易,绕过其盘剥;更怕的是,我们展示出一种他们无法完全掌控的、来自东方帝国的海上力量与商业活力。今日之检查,既是窥探虚实,也是下马威,更是为后续谈判铺垫——他们要在一开始,就给我们套上枷锁,确立他们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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