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了你!”
沈洛暴起,却被徐破虏一把按住。沈洛挣扎不动,忽然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瘫跪在地上,双拳砸着船板,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哭。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一头被掏了心肝的野兽。
谭横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他的脸色比沈洛好不到哪里去。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哥——十五年前在青浦被沈洛捅了一刀,伤重不治。那一仗的起因,是漕帮有人说盐帮偷了他们的货。而那个“有人说”的人,事后便不知所踪。
“是谁?”谭横哑声问,“当年在青浦挑事的那个人,是谁?”
柳三公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谭横一把揪住柳三公的衣领,指节发白。
柳三公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你大哥谭纵,是个汉子。当年我本想拉他入伙,他拒绝了。所以,他必须死。”
谭横的手僵住了。然后,他松开了柳三公的衣领,缓缓后退两步,像看一个恶鬼一样看着这个被两帮尊奉了十余年的“老前辈”。
周景昭对青崖子点了点头。青崖子睁开眼,走到柳三公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老道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
柳三公浑身一震,眼神渐渐涣散。
青崖子的摄魂之术并非邪法,而是以洞虚境的天地之力暂时压制对方神识,令其无法说谎。对先天高手施展此法颇为耗神,但对付一个暗朝的传灯人,值得。
“暗朝在江南,除了你,还有谁?”
柳三公嘴唇翕动:“苏州织造局……崔公公……是我们的人。松江府……盐场地下……总柜……掌灯使姓吴,绸缎庄掌柜……”
“洞庭西山的船坞,造了多少艘车轮舸?”
“已完工……六艘……还有四艘……在造……”
“你们与倭岛如何联络?”
“每月望日……鬼船……自倭岛来……运倭刀、银两……换丝绸、情报……东溟山城……三十六姓东瀛分支……佐藤氏……”
“京中可有人接应?”
柳三公的眉头忽然剧烈跳动,似乎在抵抗。青崖子加了一分力,他浑身颤抖,汗如雨下,终于吐出两个字:“槐……安……”
“槐安是谁?”
柳三公的嘴唇张了张,忽然双眼圆睁,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软了下去。青崖子收指,摇了摇头:“暗朝在他神识中种了禁制。触及核心机密,禁制自毁,断了心脉。”
周景昭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站起身来,面色沉凝。
“足够了。”
他转向谭横与沈洛。两人已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周景昭没有多说什么劝慰的话。他只是走到沈洛面前,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沈帮主,本王知道,十五年的仇,不是几句话能消的。但你要想清楚——你恨谭横,谭横恨你,你们两人恨了半辈子,到头来,真正害死你们亲人的凶手,却在你们的供奉里安享了十余年。”
沈洛浑身一震。
周景昭又看向谭横:“谭帮主,本王在南中时,见过两座苗寨为争一片猎场,械斗了三十年。后来本王把猎场划成两半,让他们各管一半,又教他们合伙把兽皮卖到昆明去。三年之后,两座寨子成了亲家。”
他顿了顿:“河道只有一条,但水路不止一条。你们两帮若只盯着眼前这条河,争到死,也不过是给暗朝做嫁衣。若肯把目光放远些——东边有海,南边有洋,有的是船,有的是货。与其在一条沟里抢食,不如一起去海上吃肉。”
谭横沉默良久,忽然问:“殿下说的‘一起去海上’,是什么意思?”
周景昭示意谢长歌。谢长歌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幅海运图,标注了从长江口通往琉球、吕宋、南洋的航线,以及沿途的港口、风向、洋流。
“漕帮的弟兄,世代行船,对水道了如指掌。但运河再宽,也装不下天下所有的船。本王已奏请朝廷,设海运司,专司漕粮海运与南洋官货。需要大批有经验的船工、水手、舵手。沈帮主若愿意,漕帮的船队可以择优编入海运司,沈帮主本人,授从六品都漕尉。”
沈洛怔住了。
“盐帮的弟兄,常年走南闯北,熟悉各地关隘、商路、人情。本王要在江南设盐茶官道承运社,将川盐、淮盐、官茶统一承运。谭帮主若愿意,这承运社的总管,是你的。”
谭横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两帮中不愿继续跑船的老人,本王在崇明岛新垦了三千亩沙田,可安置他们。愿意从军的年轻人,南中水师正在扩编,李光都督那里,正缺水性好的兵。”
周景昭说完,坐回主位,重新端起茶盏。
“本王不急。二位可以回去,跟弟兄们商量商量。但有一条——”他抬眼,目光平静而笃定,“暗朝在你们两帮中安插的人,不止柳三公一个。本王可以给名单,但人,要你们自己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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