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载将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高尚书,孤问你。若你替周朗晔铺路,会把所有的牌都亮在安远门吗?”
高靖的目光微微一动:“殿下的意思是,安远门是饵。”
“槐安是暗朝在长安最高层级的暗桩,他替圣太子潜伏了数十年。数十年里他织的网有多大,没有人知道。郑主簿、刘德、赌坊东家……这些只是他愿意让我们看见的。他不愿意让我们看见的,才是朱雀计划真正的杀招。”
周载将名单放在案上,手指在“安远门”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三下:“周朗晔是槐安抛出来的饵。他动了,长安便会乱。但乱的根源不在周朗晔,在那些趁乱摸鱼的人。槐安等的是那些人,那些平日里藏在深水中、只有长安乱了才会浮出来的人。周朗晔是明棋,暗棋还没有动。”
高靖沉默了片刻:“殿下的意思是,等。”
“等,等周朗晔迈出那一步。等安远门的门打开。等那些趁乱摸鱼的人把手伸出来。”周载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夏日的阳光晒透了的石头,又干又硬,“他们伸一只手,孤便剁一只。伸两只,孤便剁一双。剁到最后,槐安才会自己浮出来。”
高靖站起身,整了整甲胄。“臣明白了。安远门的十七人,臣一个不动。豹骑的暗哨,臣再加一倍。周朗晔迈步那夜,安远门方圆三里之内,一只苍蝇飞出去,臣都知道它翅膀上沾了几粒花粉。”
他行了一礼,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殿下,宁王从杭州发来的那道奏折——就是‘承宁站桩腿已不抖’那道——陛下批了。批了三个字:‘知道了。’另外,陛下让高公公从洛阳送来了一样东西。”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锦盒放在门边的几案上,没有打开,只是放下,便推门而出。
周载走到几案前,拿起那只锦盒。锦盒是明黄色的,没有绣任何纹饰。他打开,盒中是一枚玉扣。玉扣雕成螭虎之形,螭虎盘身回首,口中衔着一截穗子。穗子是五色丝线编成的,编得极紧极密,像一只手握住了另一只手。
螭虎。龙之九子,形似虎,有角,性好讼,古人常将其雕于狱门之上。父皇送他一只螭虎。
他将玉扣握在掌心。玉质温润,螭虎的棱角被匠人的手磨得圆融,但盘身回首的姿态依然带着一股收而未发的力道。父皇在洛阳,每日对着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站小半个时辰。他在看佛,也在看他。他知道长安城里有人要动,他知道他的太子在等那些人伸手。他送他一只螭虎,是告诉他——收网的时候到了。但网要收得干净,收得让人挑不出错。螭虎盘身,引而不发。发,则必中。
周载将玉扣收入袖中。窗外长安的夜色沉沉,夏蝉在槐树上嘶鸣,声音密得像一张网,将整座东宫罩在其中。他没有让人去捕那些蝉,蝉鸣是最好的掩护,人在蝉鸣中会不自觉地提高说话的声音,而提高了的声音,更容易被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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