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锋的千里镜紧紧追着那条快船。
“追。”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左翼两艘战船同时转向,舰首劈开夜色,向北追击。追出数里外,船上连弩手射杀了舵手,快船在无操控状态下撞上了一片暗礁,龙骨断裂。
船上的遗老和护卫被搜出来,都是韩、魏两系的六国后裔,他们带着祖上传下来的族谱,带着与倭岛生意往来的账册,竟然还有几位年轻的贵女,裹在厚斗篷里瑟瑟发抖。
罗锋把这些人一一登记,全部关进战船的舱底。打开他们随身携带的木箱,里面装着族谱、信物、账册,以及几轴画着六国宫室园林的画卷,笔法工细如发,却早已透出一股霉朽的气息。罗锋把东西原样封好。这些都会送往杭州别院,由周景昭亲自过目。
杭州别院书房,窗外的运河在秋阳下泛着碎金。周景昭看完了李光的战报,又看完了罗锋的战报,把它们并排放在案上。谢长歌站在窗前,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
“王爷,六国遗老开始逃了。韩魏赵燕四系的人带着账册逃往高句丽,怕是要往更北的地方投奔。”
周景昭似乎并不意外,语气平淡:“三韩旧地早就是高句丽的地盘,六国遗老逃去那里,非但高句丽不会收留,反而会给老六和老三递一个把柄。”
“即刻发邸报给幽州周胜、周墨珩,把逃亡名单和货物清单附上去。一拨人从海路北上,极可能在高句丽沿岸寻求登岸,让他们严加查缉。”他顿了顿,“另外,把齐系提前逃走的消息放给楚系的人,让他们知道韩赵魏燕系跟在齐系后面全跑了,暗朝的人心自然也就散了。”
谢长歌轻轻摇着折扇:“偌大的一座东溟山城,最后只剩楚系还在和圣太子站在一起。”
周景昭的目光落在案头的书信上,没有回答。楚系不走,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他们在江南的根基被连根拔了。秦仲宣至今被囚在杭州别院,楚系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才会选择共存亡。圣太子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只对楚系说了“共存亡”。那些逃跑的,他一个也不拦。
倭岛西岸北侧,海雾深处。龙羽澜站在旗舰舰桥上,千里镜里是那片被海雾半遮半掩的礁石群。她的舰队从渤海湾出发,自北向南沿着倭岛西岸搜索了数日,一路上拦截了数批从东溟山城逃出的散兵游勇,有韩系遗老的远亲,有赵系管账的师爷,还有几个趁乱逃离圣太子掌控的倭人向导。
他们被关在船舱底层,此刻正随着海浪轻轻晃动。船队已接近与罗锋约定好的会合海域,再往南就该进入李光的主力包围圈。
桅杆上忽然传来了望手的喊声:“将军,发现一条小船,正从东南方向往北偏航。”
龙羽澜抬起千里镜。一条残破的关船正顺着北风歪歪扭扭地漂过来,船帆被炮火烧得只剩半面,舵叶也碎了一角。关船甲板上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拼命朝自己这边挥动一面半焦的旗帜——那是南中水师的青龙旗。
她放下千里镜:“靠过去。”
靠近之后,跳上船的是一个罗锋手下的斥候,被派去追杀北逃快船,结果自己的小艇在暗礁区搁了浅,和大队失散整整一夜。他靠半片破帆和潮水漂到这里,嗓子干得几乎说不出话,却还是挣扎着敬了个礼。
“龙将军。罗将军让我带话,北逃的船基本堵住了,但还有几条漏网的正在往东北方向去,极可能会在朝鲜半岛沿岸寻找登陆点。”
龙羽澜点了点头,让军医把斥候扶下去,然后铺开海图。朝鲜半岛沿岸,高句丽境内,千里长城沿着海岸延绵不绝,可以登陆的滩涂并不多。她的手指在几处标注了红色的小点上缓缓移动。
“他们的快船吃水浅,能在礁石区穿行,我们的大舰追不进去。”她在炭山浦至清川江口一带画了一个圈,“这一片滩涂后方是山区,高句丽驻军薄弱,离千里长城的主防线至少有半日路程。如果你是亡命之徒,你会选这里。”
副将接道:“罗将军的追兵会把他们往北赶,我们正好在这里截住。”龙羽澜合上海图。“传令,航向东北,目标半岛西岸,迎风全速。拦截北逃敌船,遇抵抗就地击沉。”
十艘战船在碧海上划出十道雪白的航迹,海风将船帆鼓得又紧又硬。龙羽澜站在舰桥上,目光越过那片被薄雾笼罩的海面,落在了她尚且看不见的某片滩涂。那是半岛的方向,也是辽东战场的方向。
此刻六皇子周胜正在那里围攻丸都城,她的同袍罗锋正在身后封堵东溟山城。她在这片海上已等了很久。今日,她要把所有试图逃往高句丽的六国余孽,全部封死在朝鲜半岛西岸。
隆裕三十三年十月初八,幽州,安东将军行辕。
周胜站在沙盘前,手中的竹竿点在丸都城城头。围城已近一个月,高句丽人坚守不出。城里的粮草足够吃到明年开春,城外的鸭绿水再过一个多月便要封冻。一旦封冻,他的水师优势便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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