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三年腊月初八,长安,东宫。
腊月的长安干冷无雪,宫墙上的琉璃瓦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里泛出冷冽的光。东宫的书房里燃着两盆炭火,火盆是内府新送的铜胎掐丝珐琅盆,炭是上好的银丝炭,燃起来没有烟气,只有极淡的松木香。
但太子周载坐在书案后,总觉得这间书房里有一股散不去的寒意。不是炭火不够旺,是那些堆在案头的奏折和邸报里透出来的寒意。
何文州坐在软榻上,双手搁在膝头,腰背挺得笔直,正闭目养神。太子让他每三日来一次即可,他偏要每日都来,太子拗不过他,只好在书房里给他加了一张软榻。此刻软榻上还坐着另一个人,太子冼马乔陆英,他正低头翻看一份刚从尚书省送来的誊抄文书,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坐在何文州下首的是太子长子周乾睿。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像他父亲,下颌的弧度却像他母亲太子妃,穿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端端正正坐在椅中,手里握着一份刚送到的邸报。
他的手指在邸报边缘轻轻摩挲着,眉头微蹙,像是在解一道极难的文章。坐在他对面的是次子周翊文,十四五岁,穿一身靛蓝锦袍,面容比兄长更清秀些,眉眼却更深。
他不像兄长那样正襟危坐,而是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自己膝头那本摊开的《汉书》上,似乎对兄长的困惑并不关心。
周载将手中的邸报放在案上。邸报是今晨刚到的,吏部呈送,上面誊抄了两道旨意:一道是加封宁王周景昭为尚书左仆射,仍督江南、岭南、剑南三处军政事务,兼领江南水利诸务;另一道是辽东降城及高句丽和议由太子主持收束。
两道旨意并排印在邸报上,像两枚同时落下的棋子,一枚落在江南,一枚落在辽东。他的手指在“尚书左仆射”五个字上轻轻叩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
“邸报都看了?有什么想问的,问何师傅。”
周乾睿率先开口,他在椅中微微欠身,将邸报放在膝头,声音清朗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困惑:“皇祖父加封宁王叔尚书左仆射,从二品衔。孙儿查过,尚书左仆射是尚书省副职,位在尚书令之下、六部尚书之上。”
“本朝此职多年未设,如今忽然授给宁王叔……宁王叔的功劳确实够,剿灭暗朝、生擒圣太子、清剿倭寇,这份功绩放在任何一位皇子身上都够得上封赏。”
“但孩儿不解的是,暗朝已灭,东溟山城已克,倭寇清剿殆尽,东海已靖。江南还有什么需要宁王叔继续坐镇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邸报上移开,落在何文州脸上:“而且增尚书左仆射的衔,却让他继续留在江南,不让他进京。这分明还是让他掌兵,与节制三处军事的军权合在一起,便是军政双兼。何师傅,学生不懂皇祖父为什么要在此时给宁王叔加衔?”
何文州睁开眼,那双苍老却依然清明的眼睛看着周乾睿,沉默了片刻。
“大公子,老臣斗胆问一句,你觉得你父王监国以来,最大的功绩是什么?”
周乾睿怔了一瞬,随即答道:“稳定朝局,收束辽东。高句丽请和,丸都城降,东胡不敢南下,这些都是父王监国期间的功绩。”
“正是。”何文州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太子殿下监国以来,坐镇长安,稳定朝局,主持收束辽东。这份功绩,陛下看在眼里,朝臣看在眼里,天下人也看在眼里。”
“然而宁王殿下剿灭暗朝、擒圣太子的功绩,同样天下皆知。陛下在此时给宁王加衔,是平衡,也是定分。平衡太子有功,宁王也有功,陛下不偏不倚,各赏各的。
定分——尚书左仆射是从二品,位在六部之上,这是给宁王定了一个仅次于尚书令的名分。但定分不等于收权,陛下让宁王继续留在江南修水利,水利不成,他便不进京。不进京,便不会与太子争锋。名分定了,将来杜相致仕,宁王顺理成章接掌尚书省,朝局便稳。这是陛下在为太子和宁王铺一条将来可以共处的路。”
周乾睿若有所思,他正要在心里默默消化何师傅这番话,却又听见何文州又缓缓开口:“还有一层。江南水利未竟之前,宁王不需来京。‘水利未竟’四字极妙,太湖、黄浦江、海塘都是百年工程,陛下的意思很明白:给宁王的事还没做完,他不必回长安,也是给你父亲留出空间。”
“太子殿下在长安,正可借此时机再立新功,增开春闱、举拔寒门、整饬吏治,把这些做好了,殿下的威望便会更稳。到了那时,宁王再回京,你父王和宁王一个主政一个主军,大夏便是铁打的江山。陛下这一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周乾睿沉默了一息,站起身朝何文州郑重一揖。
“听何师傅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抬起头,正要再说些什么,何文州笑着摆了摆手,手指点了点邸报,岔开话题问起他对增开春闱的细微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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