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是在八月初十的深夜收到消息的。他刚刚从蜀王府的临时行辕里批完最后一批军报,清荷便推门进来了。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麂皮囊在腰侧轻轻晃荡,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澄心斋蜀地分号送来的急报。急报封口处钤着加急暗记,封套边缘还沾着几星泥点,那是信使连夜赶路溅上去的。
周景昭拆开封套,目光扫过头几行字,手指便微微收紧了。
急报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就的。
前面几行说的是渠县:马县令隐瞒疫情,隔离棚形同虚设,民变爆发,马县令被拖至隔离棚前,当夜死于棚中。后面几行说瘟疫已蔓延至蓬州、邻水、大竹,各地药铺药材被抢购一空,乡绅囤积居奇。最后一段字迹尤其潦草,像是写信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渠县西乡忽现一中年女子,自称青城山修道,携草药救治灾民,信众日增。此人随身有令牌,形制似莲华教,但花心纹饰为旋涡,非莲花。身份未明,所图未明。
周景昭将急报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看完,然后放在案上,手指在马县令隐瞒疫情隔离棚倒塌民变旋涡令牌这几行字上逐一叩过。他抬起头时,目光里压着的东西让清荷不由自主地将手指按在了麂皮囊口。
把门关上。
清荷转身关上书房的门,回来时已铺开了纸,笔尖蘸饱了墨。
周景昭铺开第一张纸,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一条。各州、郡、县立刻调集药品与消杀物品。石灰、醋、酒精,由就近军需仓调拨,有多少调多少。即日起在辖区内进行全面消杀,逐村逐户摸排染病情况。每一户都要有记录,每一人发病都要登记造册。册子上要写明姓名、年龄、性别、发病日期、症状轻重。漏报一户,县尉罚俸半年;漏报一村,县令记大过一次;漏报一乡,郡守降职留用。主动报告疫情者,赏银十两;举报上司瞒报者,免其家赋税一年,并赏银五十两。
清荷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写到降职留用时笔锋顿了一下,这是极少见的措辞。写到赏银十两时,她微微抬了抬眼,但什么也没说,继续写了下去。
第二条。各县即日建立隔离区。隔离区必须远离水源、远离村庄、远离官道,由县尉亲自负责选址,选址不当者就地免职。每处隔离区须建立台账,每日三报。早报病人增减数,午报药物消耗量,晚报死亡人数。
台账须由值班医官亲笔签署,伪造台账者,按战时军法处置。隔离区外围由府兵二十四时辰轮值,擅入者劝返,擅出者截留。
隔离区内病人按病情轻重分作三区——轻症区、重症区、疑似区,分区管理,分区用药。三区之间用石灰线分隔,不得混居。
交叉感染者,追究主治医官之责。医官不足,就地征召民间郎中,凡应征者,战后许以功名利禄;拒不应征者,编入苦役。
第三条。调所有府兵在交通要道设卡。从即日起,凡有疫病流行的州县,所有染病者严禁流窜。
府兵设卡之处须与隔离区同步规划:官道口、渡口、驿道交汇处,每卡派兵,二十四时辰轮值。过卡者须持里正签发的通行凭条,凭条上注明出发地与目的地。无凭条者一律劝返,发热者就地收治。
擅自冲卡者,格杀勿论。冲卡者携有兵器者,视为流寇,可就地正法。设卡府兵口粮由县仓支取,不得克扣;若有受贿放行者,杖八十,流三千里;接受重贿、私纵首犯者,斩。
清荷写到字时,手腕忽然一软,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极小的墨点。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半瞬,迅速用指甲将它刮去,继续书写。
周景昭顿了顿,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让他刚才那股压着的火终于从眼底涌了上来。
第四条。川东各州县,渠县、蓬州、邻水、大竹,所有隐瞒疫情、知情不报的官员,即日起彻查。查出来的,轻则革职流放南中开荒,重则抄家灭门。马县令已经死了,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上司,郡守、刺史,哪一个收到呈报却替他按下去的,一个一个揪出来。去年朝廷拨给蜀地的防疫款,渠县报了五千两,实际用在隔离棚和草药上的不到五百两。这银子去了哪里,谁拿的,谁分的,全部查清。
贪墨赈灾款与防疫款者,不论数额多寡,一律抄家,主犯斩立决,家眷流放南中开荒,永不得回原籍。
他把狼毫搁在笔山上,忽然问清荷: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把流放地定在南中?
清荷抬起眼,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在纸角凝出一颗将坠未坠的墨珠。
南中是我起家的地方。那里缺人,缺垦荒的人,缺修路的人,缺在矿山里挖铜的人。这些贪官污吏,养尊处优了半辈子,让他们去南中开荒,比砍他们的头更让他们难受。砍头不过一刀,开荒是一辈子。我要让全大夏的官员都记住,想贪蜀地的救命钱,南中的荒地便是他们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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