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县西乡,天还没亮。
村口那排挂着破铜铃铛的竹竿被拆了个干净,拆竹竿的不是衙役,自马县令死后,县衙一直空着,大门上还留着被锄头砸出的凹痕。
拆竹竿的是周里正,带着几个还能走路的村民。
老槐树下,泥捏的无生老母像被搬走了。香坛推倒,艾草灰和碎瓦片散了一地。
但门框上的旋涡印还在,风从田埂灌进来,卷起灰烬,落在稻田里被泡得发黑的稻禾上。
周景昭是八月十一傍晚到的渠县,他带着鲁宁和两百亲卫,从剑州一路疾驰。沿途在马上换了两回干粮,歇了两回马。
进了渠县地界,他没去县衙,直接打马去了西乡。
鲁宁提着混铁棍跟在后面,靴子踩进烂泥,拔出来时带着沉闷的噗噗声。
沿途田埂上蹲着几个面黄肌瘦的灾民,看见人马过来,本能地往后缩,又忍不住抬头打量。
周景昭在老槐树下站定,树皮上,旋涡刻痕还在。边缘渗出的树汁已干涸成暗褐色的疤。
树下散落着几只破陶碗,碗底有残余的艾草灰。几个妇人远远蹲在田埂上,怀里抱着干瘪的包袱,目光躲闪。
他没上前。
鲁宁。
把何郎中找来。
鲁宁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殿下,澄心斋的密报......
我知道。周景昭没有回头,影三昨日已传过信。朱姑在大竹城北最后一次露面,往渝州方向去了。何郎中手里有东西,先拿到。
何郎中从废墟边半塌的土坯房里钻出来,身上沾着碾碎的药渣,眼窝深陷。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桑皮纸,双手呈上。纸角被汗水浸得发皱,炭笔字迹晕开了一半。
三日前,他说,有个戴斗笠的人找到我。领口有烧伤疤。他说,殿下要这个。
周景昭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单服草药者,十愈二三。愈后复发者过半。参与聚集诵经者,互相感染概率成倍增加。全程隔离、饮用煮沸清水者,存活概率明显更高。
翻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一串名字,马县令生前隐瞒疫情、贪墨药款的证据。
还缺什么?
何郎中沉默一瞬:黄连,最缺黄连。
宁州商会的船,已经在路上了。周景昭将桑皮纸折好,塞进袖中,愿不愿意留下来继续治?
何郎中低头看着指尖渗血的裂口。
我是郎中。他说,不治病救人,还能做什么?
次日清晨,第一批防疫物资到了。
不是从剑州来,从渝州方向,溯涪江而上的宁州商会船队。
乔安把川东灾情估算得比谁都早。周景昭的命令还没到,他的船已装满了药材、石灰、醋和酒精,从渝州码头连夜出发。
船队靠岸。船工跳上码头,将缆绳系在被洪水冲歪的柳树上。各个打着赤膊,黝黑的脊背被烈日晒得发亮。一趟趟往岸上扛石灰包,粉末从麻袋缝里漏出来,落在汗湿的肩膀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鲁宁带着亲卫扛石灰包到村口。在何郎中指点下,沿着田埂撒出一道极宽的白线。
从老槐树,延伸到村尾废弃祠堂。线内线外,分隔得清清楚楚。
石灰落在烂泥里,混着泥水翻出细小气泡。
鲁宁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看着它在掌心里被汗水浸湿。
忽然想起南中,打爨氏时,也是这样撒石灰。不是防瘟疫,是防尸瘟。打完仗,满山都是尸体,不撒石灰便会生疫。
将军。亲卫在身后喊。
鲁宁把石灰包递过去:别省着用,都撒上。
他站起身,望着远处田埂上那几个缩成一团的灾民。
南中那年,他忽然说,也有个神婆。让人磕头,喝香灰水。殿下下令,把神婆绑了,当着众人的面烧死。
亲卫没应声。
烧完之后,鲁宁的声音很低,那些人还是跪,对着灰烬跪。殿下说,杀神婆容易,杀人心里的神婆难。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他说,殿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同时,渠县南门外官道旁,搭起了一排崭新的隔离棚。
不是草棚,是用渝州运来的竹竿和厚帆布搭的,每间有门有窗,门口用石灰画了醒目的隔离线。棚内分三区:轻症、重症、疑似。各区之间有单独通道,通道两侧也撒了石灰线。每张床位铺了干稻草和粗布床单,床头放着陶壶和粗陶碗。
何郎中站在隔离区门口,手里捏着一本空白台账。
他把桑皮纸上的病例逐一誊抄上去。每个名字下面,标注症状、用药、体温变化。誊抄到时,笔尖停了一下。
这个在田埂上被破铜铃铛吓得发抖的妇人,在朱姑香坛前跪了好几天,还是被送进了重症区。
何郎中翻开第一页,在页脚写下日期。值班医官栏里,端端正正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旋涡。
旋涡画得很轻,像是不小心洇开的墨点。他盯着看了半瞬,用笔尖将它划掉,划成一道斜杠,像一柄微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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