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三这日,晨起便觉天色不对。铅灰的云低低压着院墙,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泥土气。我推开窗,见那株桃树的花已谢了大半,残红零落在青砖地上,被夜雨打湿了,贴着地面,像斑斑的血迹。
宝玉还在睡,这几日他着实累着了。自打定下每日练字的规矩,竟真坚持了二十来天。书案上那摞纸越来越厚,早起研墨,深夜掌灯,有时我半夜醒来,还能看见窗纸上映着他伏案的影子。
我轻手轻脚去收昨日的字纸。墨迹已干,一张张摞起来,怕有百十篇了。正数着,外头小丫头说:“紫鹃姐姐来了。”
紫鹃提着个青布包袱,见了我,微微一笑:“我们姑娘让送来的。”说着解开包袱,里头是一卷竹纸,纸色微黄,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纸。
我展开一看,惊得说不出话来——竟是一色钟繇、王羲之的蝇头小楷,临得极工整,字迹秀劲中带着飘逸,细看竟和宝玉的笔触有七八分相似。
“这...”我看向紫鹃。
紫鹃低声道:“姑娘熬了好几夜。说二爷的字虽有了数量,到底欠些功夫。这个拿去,紧要时能应应急。”她顿了顿,“姑娘还说,请袭人姐姐斟酌着用,别让二爷知道了难为情。”
我心头一热,忙道:“替我多谢林姑娘。”
正说着,宝玉醒了,揉着眼睛出来:“谁来了?”一眼看见案上的字卷,“咦”了一声,快步过来细看。
这一看,眼睛就亮了。他一张张翻着,越看越喜:“这是...这是林妹妹临的?”
紫鹃抿嘴笑:“姑娘说,让二爷瞧瞧像不像。”
“像!像极了!”宝玉喜得朝紫鹃作揖,“好姐姐,替我多谢林妹妹!”说着就要往外走,“我亲自去谢她。”
我忙拦住:“二爷先用早饭吧,林姑娘怕是还没起呢。”
好容易劝住,宝玉草草吃了两口,真就往潇湘馆去了。我收拾碗筷时,手还有些抖——那卷字,怕是把黛玉这些日子的精神都耗进去了。她身子本就弱...
晌午时分,湘云和宝琴也送了字来。湘云的字洒脱,宝琴的字秀丽,虽不及黛玉那卷精到,却也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宝玉把三人的字和自己的混在一处,竟凑足了二百余篇。
“这下可够了。”他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是许久不见的松快。
我看着他,心里却五味杂陈。老爷要回来了,这关算是过了。可为了过关,黛玉熬了多少夜,湘云、宝琴费了多少心,宝玉自己这些日子又瘦了多少...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真真是步步难行。
正想着,外头忽然喧嚷起来。茗烟跑进来,气喘吁吁的:“二爷!老爷...老爷回不来了!”
宝玉霍地站起:“怎么说?”
“近海一带闹海啸,糟蹋了好几处地方。”茗烟抹把汗,“皇上让老爷顺路查看赈济,要...要到冬底才能回京!”
屋里静了一瞬。宝玉慢慢坐下,脸上神情变幻——先是惊,后是疑,最后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那笑很淡,一闪即逝,却让我看得分明。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平的。
茗烟退下了。我看着宝玉,他正低头翻那些字纸,翻着翻着,忽然把整摞纸往边上一推,起身道:“袭人,把那套天水碧的袍子找出来。”
我一怔:“二爷要出门?”
“不出门,就在园子里走走。”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春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闷了这些日子,也该松快松快了。”
我张了张嘴,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老爷不回来了,功课自然不必急了。可那些字,那些夜,黛玉熬红的眼睛...就这样算了?
终究没说什么,去开了箱子找衣裳。那套天水碧的春衫,还是上月新做的,一次没上过身。料子软滑,颜色清浅,像雨后初晴的天。
换上衣裳,宝玉整个人都亮堂起来。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笑道:“这才像样子。”说着往外走,“我去找林妹妹。”
这一去,到傍晚才回。回来时手里拿着个纸鸢,是只大蝴蝶,五彩斑斓的。说是黛玉让紫鹃做的,今日在沁芳溪边放了半日。
“林妹妹还作了首词。”他兴致勃勃地说,从袖中取出张花笺,“湘云起的头,填的‘如梦令’,真好。”
我接过看,字迹是湘云的,洒脱飞扬:“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读到最后“且住,且住,莫放春光别去”,心里忽然一酸。
春光哪里留得住呢。桃花谢了,柳絮又要飞了。
果然,没过两日,湘云真就起了填词的兴。那日午后,她拿着新填的词到处请人看,最后到了潇湘馆,不知怎的说动了黛玉,竟要起社填词。
消息传到怡红院时,宝玉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听说要起社,眼睛一亮:“可算又起了!”
“二爷的字...”我轻声提醒。
他摆摆手:“父亲冬底才回,不急。”说着起身,“我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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