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离开铁匠铺时天还没亮。他把姑姑那把短刀别在腰间,背上一个旧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双新打的草鞋。郑阿大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远,忽然喊了一声。
“敲完了还回来不?”
阿骨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摇了摇。晨雾把他的背影吞没了大半,那只摇着的手像是沉在浑水里的半截船桨。郑阿大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西市的第一声叫卖从巷口传来,才转身回到铺子里,把铁砧上那把没开锋的镰刀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在铺子里收拾了一整天。把墙上挂着的门环、铁钉、马掌一件一件取下来,用油布裹好,装进木箱里。把磨石擦干净,把铁锤挂在铁砧旁边,把炉灰铲进麻袋扎紧口子。最后他从柜台底下拿出那本藏匿者名册,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名单已交阿骨。余债不收,以信物为凭。弟阿大留。”
他把名册用油布裹好塞进铁箱里锁了,又把铺门板一块一块上回去,只留下最外面一块没有上。然后他背上一个旧褡裢,里面塞了几件衣裳和那把短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第七巷。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阿骨沿着官道往西走。他没有骑马,没有坐车,就靠一双脚,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出长安城门时守城的兵士看了他一眼——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月氏人,腰间别着短刀,背上背着旧包袱,走得从容。那年月月氏人出城不是什么稀罕事,兵士摆摆手放他过去了。
他在岐州城外歇了一夜,在陇州城外歇了一夜。走到秦州时草鞋磨破了,他坐在路边换了双新的,又把磨破的草鞋埋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过了秦州他翻上了陇山,山路陡,他走不快,走一段就停下来喘气,回头看一眼来路,再转身继续往上爬。夜里他在山腰一座废弃的猎户棚子里生了堆火,把姑姑的短刀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火光在刀刃上跳动,月氏文的刻痕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姑姑学刻岩画的那天。姑姑拉着他的手,在戈壁滩的石头上刻了一只羊,说你看,刀子要斜着走,直着走刻不出弯角。他说我不想刻羊,我想刻钟。姑姑说刻钟干什么,他说钟响了所有人都听得见。姑姑笑了一下,说好,等你长大了,姑姑教你刻钟。他长大了,姑姑死了。钟不是刻出来的,是铸出来的。释月把那口钟从凉州城外月氏人营地的废墟里挖出来,背回月氏塔,挂在横梁上,挂了这么多年,一次也没有敲响过。他现在要去敲那口钟。
翻过陇山,风骤然变大,戈壁滩上的沙砾打在脸上像细刀子在割。他把面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眯着眼睛往前走。凉州城的城墙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地平线上了,那截歪斜的刹杆也在城墙后面冒了出来。月氏塔还在,塔倒了,钟还在。
他走到月氏塔门口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塔后面沉下去,把整座塔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塔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塔里点了一盏长明灯。他站在门口没有动,一只手按在姑姑的短刀上,呼吸压得极轻极慢。门里传来极轻极慢的念经声——往生咒,月氏人的调子,舌头卷得厉害,像含了颗石头。不是释月,释月的声音他记得,比这个更轻更脆。也不是阿纨,阿纨的声音更沉。这个声音他从来没有听过,又好像很早以前在哪里听过。
他推开门,一盏长明灯点在供桌上,灯后面坐着慧净师太。她放下念珠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翘。“你来了。每年你都站在外面,今年终于进来了。”
阿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右手还按在刀柄上。“师太认识我?”
“贫尼不认识。可这口钟认识你。钟身上刻着你的名字——不是阿骨,是你的月氏名字。释月刻的,她等了你好多年。”
阿骨慢慢走进塔里,走到那口铜钟前面仰头看着。钟身上的刻痕被风沙磨得越来越浅,月氏文的名字密密麻麻排了一整圈,在最下方靠近钟口的位置刻着几个字。他蹲下来凑近了看——笔画的走向和弧度和他姑姑那把短刀上的部落徽记一模一样。是他的名字。释月用左手刻的,每一笔都用力极深,收尾处斜斜往下拖,那是断腕压布留下的痕迹。她刻这几个字的时候大概想的是,等有一天阿骨回来了,他会跪在这口钟前面,把自己欠的那句话还给她。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就走了。他把手贴在钟身上那几个字的位置,掌心触到冰凉的铜面,铜锈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像很久以前的某个冬天他蹲在祠堂门口削萝卜时闻到的铁锈味。
“释月走之前跟贫尼说,她等的人迟早会来,来了就把木槌交给他。这把木槌是她用枣木削的,削了很多年,磨了又磨,一直没用过。”慧净师太从供桌下面取出一把枣木槌,槌柄上刻着一道螺旋纹符,释月惯用的手法。
阿骨双手接过木槌,低头看着槌柄上那道螺旋纹。他忽然想起韩翃在骊山偏房里留给哑伯的那把凿子,想起郑有禄在益州石柱里封的那只手骨,想起马九郎在望松台上放在镰刀下的那块靛蓝土布。所有这些人,每一个在暗处收债的人,最后都把信物交给下一个——不是让下一个人继续收债,是让下一个人替自己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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