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弦站在铜雀台顶的石座旁边,怀里抱着那面胡杨木小鼓,月光把她脸上的刀疤映得发白。她说出“阿弦”两个字之后,台上安静了很久。李元芳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了,狄仁杰往后退了半步,把石座旁边的位置让出来,让她坐下说话。
“阿纨是你姐姐。她知道你在邺城吗?”
阿弦抱着鼓在石座上坐下来,把鼓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按在鼓面上。铜弦已经断了,鼓面也松了,按下去不会响。“不知道。她以为我死了。凉州城破那年我才四岁,吐蕃兵冲进月氏旧营时阿那师父把我塞进地窖,上面压了石板。我在里面躲了好些天,靠着地窖里存的大麦和雪水活下来。出来的时候营地已经烧成白地了,所有人都死了,我以为所有人都死了。后来听路过的商人说,阿纨还活着,释月也活着。我没有去找她们,因为阿那师父托付我的事还没做完——她让我带着这面鼓来邺城找魏县令翻案。她才走到县衙门口就被杀了,案子没翻,我不能走。这些年我一直在邺城,等她死去的真相被人知道。”
李元芳在旁边听得握紧了拳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告官?你师父被杀了,你是目击证人。”
“谁信?一个十二岁的月氏孤儿,没有户籍没有保人,连官话都说不利索。魏县令在邺城做了十多年县令,后来又升了刺史,他的门生故旧遍布相州。我要是去告官,不出三天就会被打死在牢里。”她的手指继续在松垮的鼓面上轻轻敲着,没有声音,只有指尖和羊皮摩擦的沙沙声。“我只能等。等姓魏的离任,等他的后台倒台,等邺城换了新官不认得他。等了这么多年,他致仕了,搬回邺城老宅养老,刘士则也死了,弓弦案的旧账翻了一茬又一茬,郑判官把名单上的人都收完了。我想该轮到我了,从邺城走了四十九步到这台上,试着敲了几夜鼓。然后你们来了。你们来了,我就不用再等了。”
狄仁杰在她对面的石阶上坐下,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刚才说,魏县令现在还活着。他住在哪里?”
“邺城城东,最大的那间三进宅子就是。门楣上挂着御赐的匾额,写的‘清慎勤’三个字。”阿弦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松开的表情。“他致仕好多年了,每天在院子里养花逗鸟,天气好就坐着轿子去城外钓鱼。街坊都说他是好官,清正廉明两袖清风。没有人知道他书房的地砖底下压着一副断了弦的月氏鼓,鼓面上还沾着我师父的血。”
狄仁杰站起来对李元芳说:“去城东。敲魏家的门。让韩敬则调一队差役把前后巷子都封了,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魏家大宅在邺城城东,朱漆大门,汉白玉石狮,门楣上那块御赐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光。李元芳上前叩门,叩了很久才有一个老门房提着纸灯笼蹒跚着出来开门,说老爷已经睡下了不见客。李元芳亮出大理寺令牌,老门房脸色变了,哆哆嗦嗦地把门打开。差役们鱼贯而入,迅速守住前后门和所有侧门,把整座宅子围得水泄不通。
魏县令被叫醒时只穿着一件月白寝衣,披了件外袍就被带到正堂。他姓魏名崇年,致仕前最后的官职是相州司马,从五品。此刻他站在正堂中央,赤着脚,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看看狄仁杰身上的绯色官袍,又看看站在狄仁杰身后的阿弦,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狄仁杰开门见山。“魏崇年,三十年前你在邺城做县令的时候,有个月氏女人死在铜雀台下。她叫阿那,是个守鼓人。她是怎么死的?”
魏崇年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到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背脊还是挺直的。“老夫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这件事。她是老夫让人勒死的。用她自己的鼓弦。”
“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她不肯走。她跪在县衙门口敲了三天鼓,引了一街的人围着看。她喊的冤不是要老夫替她翻案,是要老夫弹劾凉州都督府。凉州都督当时是刘士则的靠山,刘士则在军器监造假弦的事老夫早就有所耳闻,可老夫不敢动——动了刘士则就是动了凉州整条军需线,户部、兵部、刑部全拴在一起。一个小小的邺城县令弹劾凉州都督,奏折递上去当天就会被扣下来,第二天撤职的就是老夫。她敲鼓敲到第三天,凉州那边来了信——不是给老夫的,是给老夫的上司相州刺史。信上只有一句话——‘邺城鼓声太吵,烦请魏县令清静清静。’她不死,老夫就得死。老夫选了让她死。阿那没有死在凉州,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吐蕃人刀下,死在了离凉州两千里外的邺城铜雀台下,死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手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老夫这辈子审了上百桩案子,只有这一桩压得老夫喘不过气。致仕后每夜听见鼓声,推开窗什么都没有。不是鬼,是这颗心——它还在跳,跳一下就像鼓槌砸在鼓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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