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州的案子结了之后,狄仁杰在万泉县衙把结案文书口述给曹敬宗,曹敬宗誊好盖上府印,交给驿站发往刑部。次日一早,狄仁杰带着李元芳离开了万泉县。阿弦留下的那只粗陶碗和那块绣着“谢”字的靛蓝土布,被狄仁杰一并带回大理寺,锁进了物证房的铁柜里。铁柜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把柜门关严。
回到长安时已是八月底,早晚的风开始扎骨头。狄仁杰每天按时点卯、批公文、翻旧卷、喝茶,李元芳又去西市学会了挑胡瓜,苏无名给金鱼换了新名字,这回头全换成了《庄子》里的,什么“北冥”“逍遥”,赵铁头听了直摇头,说这名字取得太悬乎,金鱼听了都不敢游了。
九月初三,狄仁杰在大理寺正堂坐堂,审了一桩西市胡商和本地布贩的合同纠纷。双方各执一词吵了大半个时辰,最后他从库房里翻出一份三年前的过所记录才把谎话拆穿。退了堂回到书房,苏无名正蹲在门口给金鱼换水,见他过来便站起来递上一封刚到的公文。狄仁杰拆开扫了一眼——是河东道晋州府发来的例行公函,说晋州府司仓参军周彦之暴卒于任上,死因不明,晋州府法曹验了又验查不出任何头绪。公函末尾附了仵作的验尸格目,上面写着——“死者面色如金纸,双目圆睁,瞳仁散而不收。周身无外伤,十指甲床青黑。死前曾反复念叨‘字帖’二字。”
“字帖?”李元芳从旁边探过头来,“被字帖吓死的还是头一回见。”
狄仁杰没有接话,把公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周彦之,四十六岁,晋州府司仓参军,正七品,管晋州府库房。死的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在书房里整理旧档,仆役给他送夜宵时他还活着,隔了小半个时辰再去收碗,人已经死在书案上了。书案上摊着一本旧字帖,字帖是从晋州府库房里翻出来的,压在库房一堆旧文书底下不知多少年了。仵作在格目上注了一笔,这本字帖周彦之死之前一直在看,死之后字帖还摊开在他手边。
狄仁杰看完公文便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大氅。李元芳问是不是要去晋州,狄仁杰说:字帖不会杀人,但看字帖的人被吓死了,那本字帖上的字就值得看一看。他让苏无名留守大理寺,带着李元芳和两个差役出了长安城东门往晋州方向走。
晋州在河东道,距长安六百余里,走官道过渭南、渡黄河、经蒲州再往东北走两日即到。九月初的河东平原上高粱正红,风吹过去满地的穗子沙沙响。狄仁杰骑在马上难得地看了一会儿沿途的庄稼,说今年是个丰年。李元芳在后面叼着根狗尾草接了一句:丰年好,丰年案子少。狄仁杰没有回头,只是夹了夹马肚子催马往前走。
九月初七,他们到了晋州。晋州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城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晋州知府姓贺,叫贺敬之,是裴炎死后从洛阳调过来的,瘦长脸,三绺清须,站在府衙门口迎着狄仁杰,脸上的表情既不安又困惑。他说周彦之的遗体还停在府衙后堂,用冰镇着,天气虽然入了秋,白日里还是热,不敢停太久。狄仁杰让他直接带去书房看现场。
周彦之的书房在晋州府衙西北角一进独立的小院里,院门虚掩,门口守着两个差役。狄仁杰推门进去,书房里的陈设保持着死者被发现时的原样——书案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旧字帖,旁边放着一盏油灯和半碗没喝完的凉茶。他把字帖拿起来翻了翻,纸面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出好几个小洞,封皮上写着一个“裴”字。
“这本字帖是从哪里来的?”
贺敬之凑过来看了看。“周彦之管库房多年,库房里堆了好些前朝留下来的旧文书和旧账册,从来没有人整理过。这本字帖大概是他整理库房时翻出来的,夹在一堆旧档中间。”
狄仁杰把字帖翻开,里面的字是手抄的馆阁体,端正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字帖抄的是《论语》选段,抄到一半忽然换了内容——后半本不再是《论语》,而是密密麻麻的名单。他看了几行之后把字帖放在桌上,说这本字帖的后半本不是字帖,是账册。抄字帖的人把字帖伪装成练字的册子,后半本记的全是神功元年弓弦调包案从凉州军器监到陇右前线沿途所有经手人的名字、职务、经手日期和数目。这不是裴明远的名册,不是郑有禄的手札,也不是韩翃的名单——是刘士则本人记的原始账册。
李元芳凑过来看。“刘士则亲手记的?他记这个干什么,不怕留把柄?”
“当官的大多有两本账,一本给朝廷看的假账,一本给自己看的真账。这本就是他的真账。他记了所有经手人的名字,不是为了留证据,是为了控制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这本账册上,每个人都不敢背叛他。刘士则倒台之后这本账册就失踪了,原来一直压在晋州府库房里,被周彦之翻了出来。”
狄仁杰把字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字墨色极新,不是刘士则的馆阁体,是周彦之自己的笔迹,笔画发抖,越写越潦草——“字帖不可留。”他把这行字念出来之后抬头环顾客厅,说周彦之不是被吓死的,是被灭口的。他发现了这本字帖,知道自己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他还没来得及销毁字帖就死了。凶手先一步赶到了书房,用什么方法让他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把他吓死了,然后把现场伪装成意外。字帖还摊在他手边,凶手没有拿走——不是忘了拿,是不敢拿。拿了字帖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拿字帖反而不会有人注意。他是怎么把一个大活人吓死的?
他在书房里慢慢走动,目光逐一扫过书案、椅子、书架、墙上挂着的旧字画。忽然停住了——书案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裱得极工整,字迹端正清瘦,收笔处微微往上挑。那是韩翃的手法,写得极好,写的是《论语》里的一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让人把这幅字取下来。字幅背面裱糊的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麻纸,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馆阁体:“字帖中所列之人,尚有多人在世。此帖若出,必有人死。”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画了一座塔,塔顶上挂着一盏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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